野戰醫院。
手術室緊緊關閉著，門縫底下，一灘暗紅色的血水順著地磚的縫隙緩緩向外滲出，觸目驚心。
門上的那盞用玻璃罩子護著的煤油燈，忽明忽暗，宛如栓子此刻風中殘燭般的生命。
走廊的牆根底下，三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威震江淮的漢子。
此刻卻如同三尊失去靈魂的泥塑，一動不動地守在這裡。
夜，深得讓人窒息。
“滴答……滴答……”
走廊盡頭，屋簷上的雨水還在一滴滴地砸進水窪裡。
“俺真該死……”
大牛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他紅著眼眶：“俺當時就不該同意栓子離開，同意他去清點物資……他那個小身板，從小就沒二兩肉，怎麼扛得住子彈啊！”
二嘎吸了吸鼻子，眼淚流個不停。
“大牛哥，別說了……”
二嘎哽咽著，腦海裡全是不久前栓子在兵工廠算賬時的模樣：
“你們都知道，栓子他最怕疼了，小時候咱們在村東頭下河摸魚，他的腳丫子被劃了條小口子，都能疼得嗷嗷哭半天，今天……大腿被撕開那麼大一個血窟窿，他為了不拖累旅長，硬是沒吭一聲……”
吳青夾著香菸的手指突然一僵。
在這漫長黑夜裡，西人從小到大相依為命的畫面，猶如放電影一般在吳青的腦海中不斷閃現。
他們西個，是同一個村裡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
吳青是頭狼，帶著他們打架、闖禍、扛事。
大牛是天生的猛將，打起架來不要命。
二嘎腦子活絡，鬼點子最多。
唯獨栓子，從小就生得瘦小單薄。
他打架不行，跑得也不快，但每當吳青他們三個在外面惹了禍、餓著肚子不敢回家時。
總是栓子偷偷從家裡摸出半個硬邦邦的窩窩頭揣在懷裡，一路小跑著給他們送去。
“吳哥，你吃，大牛哥胃口大，我掰一半給他。”
那句童言童語，彷彿還在耳邊縈繞。
後來，亂世降臨，山河破碎。
西個江淮子弟一起投了軍，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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