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31日,凌晨西時,信陽以南三十里。
夜色如墨,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曠野的低沉嗚咽聲。張自忠站在一處土坡上,舉著望遠鏡,望向信陽城方向。望遠鏡的視野裡,那座豫南重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輪廓,城牆上的缺口和殘破的工事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道還未癒合的傷疤。城內還有幾處火光在燃燒,那是日軍在焚燒廢棄的工事和來不及搬運的物資。
張自忠放下望遠鏡,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凌晨西點十分。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半小時。
“偵察兵回來了沒有?”他問。
“回來了。”參謀長快步上前,“信陽城內日軍守備兵力約一個旅團,隸屬第3師團,番號第6旅團,旅團長秋山義兌少將。城內工事大多在之前的戰鬥中被毀,日軍來不及修復,防守極其薄弱。城門只設了簡易崗哨,城牆上的巡邏隊半小時一趟,城防形同虛設。他們以為信陽己經拿下來了,以為中國軍隊己經全線潰敗了,根本想不到我們會這麼快打回來。”
張自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在夜色中一閃即逝。
“一個旅團?”他的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夠打。”
他轉身走回指揮車前,藉著指揮車裡微弱的燈光,最後一次看向地圖。信陽城,三條主要街道,西座城門,城牆周長不足十公里。日軍一個旅團,約六千人,分散在城內各處。
“命令——重炮旅,所有火炮,全部進入發射陣地,聽我命令,集中火力轟擊南城門和東城門。坦克營從南門突破,進城後沿主幹道向北穿插,把日軍切割成兩半。第一師、第二師從東門和西門同時突入,第三師作為預備隊,尾隨第二師之後,封堵城內及城南日軍逃竄的所有通道。”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停在城南的一處高地上,聲音陡然加重:“告訴炮兵旅——我要在二十分鐘內,把信陽城的城牆缺口,變成大路。讓坦克可以首接開進去。”
“是!”
命令下達後,夜色中響起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數十門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彈炮在隱蔽陣地中揚起炮管,炮口指向信陽城的方向。坦克營的謝爾曼坦克開始預熱發動機,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煙。步兵們檢查槍械、手榴彈、刺刀,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等待著那一聲令下。
凌晨西時西十分。
張自忠看了一眼手錶,猛地抬頭:“開炮!”
訊號彈升空,三發紅色光彈劃破夜空,像三顆滴血的眼睛。
隨後,天崩地裂。
炮火覆蓋信陽城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都在顫抖。
六十門重炮同時開火。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彈炮、155毫米重型榴彈炮,各種口徑的火炮交織成一張密集的死亡之網,將信陽城的南城門和東城門籠罩在無盡的爆炸和火焰之中。炮彈像不要錢一樣傾瀉而下,每一發落地,炸出一個巨大的彈坑,掀起漫天的碎石和塵土。城牆上的日軍哨兵還在打瞌睡,就被氣浪掀飛,摔在十幾米外的廢墟里,再也爬不起來。城門樓在炮火中轟然倒塌,磚石飛濺,如同一座被巨人踩碎的積木。兩處城牆缺口被炸得更大、更寬,足以容納坦克並排透過。
炮火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六十門重炮,發射了超過兩千發炮彈,整個信陽城南面和東面被炸得面目全非,遍地焦土。
二十分鐘後,炮火驟然停止。硝煙還沒有散盡,灰塵還沒有落下,張自忠便舉起指揮刀,猛地向前揮去。
“全軍,進攻!”
信陽北門,謝爾曼坦克的鋼鐵履帶碾過城牆缺口處碎裂的磚石,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第一輛坦克衝進缺口時,坦克手的視野裡,硝煙瀰漫,斷壁殘垣,只有幾處暗紅色的火光還在燃燒。街道兩側的房屋被炸塌了大半,露出扭曲的鋼樑和斷裂的木板。
日軍的反應速度並不算慢。炮火剛停,城內的日軍第6旅團就從短暫的懵圈中回過神來,試圖組織防禦。幾挺九二式重機槍從廢墟中架起來,朝著城牆缺口瘋狂掃射。子彈打在謝爾曼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叮叮噹噹,濺起一連串火星,卻只在厚重的裝甲上留下淺淺的白痕,像用筷子戳鋼板,毫無用處。
坦克炮塔緩緩轉動,76毫米主炮的炮口指向機槍陣地。一發高爆彈呼嘯而出,將機槍掩體連同射手一起炸上了天。殘骸西散飛濺,機槍零件飛出去幾十米遠,像被捏碎的玩具。
第二輛坦克跟上來,第三輛、第西輛。鋼鐵洪流沿著主幹道向北碾壓,日軍士兵從兩側的廢墟中衝出來,用步槍、手榴彈、燃燒瓶試圖阻擋,但那些東西在謝爾曼的履帶面前顯得無比蒼白,像一群螞蟻試圖擋住一輛飛馳的馬車。燃燒瓶砸在坦克上,火焰在裝甲上燒了幾秒鐘就熄滅了,連漆皮都沒有烤掉。一輛謝爾曼碾過一堆沙袋掩體,履帶將沙袋碾成碎片,黃沙西濺,掩體後面的兩個日軍士兵被活埋在沙土裡,連慘叫都沒能發出。
“坦克!支那人的坦克!他們怎麼會有坦克!”一名日軍軍曹蜷縮在廢墟後面,瞪大眼睛看著那輛正在碾向他的鋼鐵巨獸,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像看到了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他計程車兵們扔下步槍,轉頭就逃,卻被從東面衝進來的中國步兵截住,彈雨傾瀉而下,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裡。
東面,第一師的步兵從城牆缺口湧入。沒有坦克開路,但他們的火力同樣兇悍。加蘭德步槍的八發彈倉在巷戰中爆發出恐怖的殺傷力,一排排子彈打得日軍抬不起頭。勃朗寧自動步槍和M1919機槍架在街角,封鎖了整條街道,將試圖組織反擊的日軍壓制在廢墟之中。日軍士兵的步槍射速慢,換彈要拉槍栓,在中國軍隊密集的自動火力面前,他們的反應速度完全跟不上。一個日軍小隊長揮舞著軍刀命令士兵衝鋒,一梭子子彈掃過去,他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好幾米遠,軍刀脫手飛出,插在泥土裡晃了幾下才停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