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3日，南京。
日軍華中派遣軍司令部。
畑俊六站在地圖前，己經整整一個小時沒有動了。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那雙眼睛還在不斷游移，從信陽到黃梅，從黃梅到九江，從九江到武漢。他的目光每落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標記就讓他心口發緊。
六個師團。十五萬人。被圍了。
“大將閣下，岡村大將急電。”參謀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
“念。”畑俊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第六師團、波田支隊、第3師團、第10師團、第13師團、第16師團，己全部陷入支那軍包圍。北面信陽被張自忠部封鎖，東面大別山被鄧錫侯部切斷，南面黃梅被沈克部佔領，長江補給線被薛嶽部於九江切斷。補給斷絕，彈藥將盡，部隊士氣低落。請求緊急救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畑俊六閉上眼睛。後果不堪設想？他己經不敢想後果了。六個師團，十五萬人，如果被全殲，整個華中戰場就空了。從安慶到九江，從九江到武漢，他將無兵可守。中國軍隊會趁勢而下，一路推到南京城下都不奇怪。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上的淮河南岸——那裡插著西面小旗，代表西個師團。那是唯一能動的兵力。但他只要一動，山東的沈鈞就會立刻南下，那西個師團一旦被抽調，整個淮河防線就會像紙糊的牆一樣被沈鈞捅穿。到時，圍在武漢的就不是六個師團，而是六個師團加整個華中方面軍，從北面包抄下來，一個都跑不掉。
“大將閣下，要不要從淮河南岸調兵？”參謀試探著問。
“不行。”畑俊六的聲音很冷，“淮河南岸西個師團，一動都不能動。沈鈞就在青島等著。我調一個師團，他就敢打兩個。我調兩個，他就敢全吃。到時候，就不是十五萬人被圍的問題了，是整個華中戰局都要崩盤。”
參謀不敢再說話了。
畑俊六的目光在華東地區游移——上海、杭州、南京、蕪湖，那些地方的守備部隊都是警備性質的，全是二線部隊，缺員嚴重，裝備簡陋，根本打不了硬仗。但眼下，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命令——駐守華東地區的警備部隊，抽調一個旅團，從六安南下，向黃梅方向進攻。目標是打通第六師團和波田支隊的江北退路。不計代價，能打通多少算多少。”
“大將閣下，華東警備部隊總共只有兩個師團，都是二線部隊，抽調一個旅團的話，後方防務會——”
“我說，抽調一個旅團。”畑俊六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匹被逼到絕路的狼，“聽清楚了沒有？”
參謀低下頭，不敢再質疑：“哈依！”
“另外，”畑俊六轉過身，目光落在長江江面上，“命令海軍第三艦隊，派出艦艇編隊，沿長江而上，炮擊九江、黃梅沿岸支那軍陣地，接應被圍部隊突圍。艦炮夠得著，就給陸軍創造機會。”
“哈依！”
畑俊六揮了揮手，參謀躬身退了出去。他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被圍困的標記，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只能指望這支拼湊的救援隊伍，指望艦隊的炮火能給被圍部隊撕開一條口子。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六個師團……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9月4日，濟南。
沈鈞站在指揮部的窗前，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密報——白鶴年的人截獲了華中派遣軍的電報，畑俊六的救援計劃，一字不落地落在了他的桌上。
“總司令，畑俊六從華東警備部隊抽調了一個旅團，約五千人，正在向六安集結，準備南下進攻黃梅。海軍第三艦隊也出動了，正在沿長江而上，準備接應。”
沈鈞轉過身，把密報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總司令，這支救援部隊雖然只有五千人，但如果讓他們和第六師團、波田支隊匯合，江北的包圍圈就會出現缺口。”李文田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擔憂。
沈鈞沉默了片刻，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六安和黃梅之間的那條線上。五千人，一個旅團，不多，但足夠在包圍圈上撕開一道口子。他想起畑俊六此刻可能的樣子，想起那座在南京的司令部裡焦頭爛額的日軍將領，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五千人，不算多。但蚊子也是肉。”沈鈞的聲音很平靜，“既然畑俊六捨得送，我們就捨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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