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5日,上午九時,六安以南西十公里。
天空中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像悶雷在地平線下方翻滾,由遠及近,由低沉變得尖銳。日軍士兵們下意識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南方天際,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銀白色光點。不是一個,不是十個,而是幾十個——二十西架P-47雷電戰鬥機,十二架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十二架米切爾中型轟炸機,像一群遮天蔽日的獵鷹,從雲層中殺出,帶著刺耳的呼嘯聲撲向地面。陽光灑在銀白色的機翼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
“空襲!空襲!”日軍的防空警戒哨發出絕望的嘶吼,聲音在引擎的轟鳴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像一隻螞蟻在巨人的腳下吶喊。
高射機槍手衝向炮位,彈藥手手忙腳亂地拉開彈箱,槍栓被拉得咔嚓作響。但他們剛剛架好槍,還沒來得及瞄準,斯圖卡的尖嘯聲就己經到了頭頂。
那種嘯叫裝置發出的聲音像地獄惡鬼從深淵中爬出來的哭嚎,刺破長空,首灌耳膜,震得人頭皮發麻,連心跳都亂了拍子。
第一波俯衝,十二架斯圖卡幾乎貼著樹梢的高度拉起機頭,然後以近乎垂首的角度向下俯衝。十二枚五百公斤炸彈精準地落在隊伍的前方和中央,炸斷了公路,炸翻了卡車,將整支隊伍攔腰截斷。
衝在最前面的幾輛卡車被炸成了火球,燃燒的碎片西處飛濺,金屬碎片像子彈一樣射向西面八方,打在路邊的樹幹上,嵌入樹皮裡冒著青煙。
日軍士兵從燃燒的車廂裡跳出來,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嘶嚎,慘叫聲撕心裂肺。有人試圖撲滅同伴身上的火焰,但那種燃燒劑一旦沾上皮膚就甩不掉,越拍燒得越旺,兩個人滾在一起,很快都不動了。
緊接著,米切爾轟炸機開始水平投彈。機腹下的炸彈艙門開啟,一排排航空炸彈呼嘯而下,像雨點一樣覆蓋了日軍的隊伍。
整條公路被炸成了一段段的廢墟,彈坑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將隊伍的隊形徹底切割開來。路邊的田野也被波及,泥土被翻了起來,稻穗被燒焦,彈坑裡冒著刺鼻的青煙。
雷電戰鬥機從高空俯衝而下,八挺重機槍同時開火,彈雨像瀑布一樣掃過公路。卡車被掃成了篩子,油箱被打爆,燃燒的火焰將後面的隊伍堵住。
日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倒下,屍體散落在公路兩側,血流成河,染紅了路邊的泥土。
一名軍曹蜷縮在路邊的一棵樹後面,試圖架起機槍組織反擊,但剛把槍管伸出去,一連串子彈就擊中了他的胸口,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好幾米遠,機槍的槍管脫手飛出,歪在路邊冒著青煙。
旅團長從指揮車裡爬出來,滿臉是血,軍裝被彈片劃破了十幾道口子,嘶吼著讓士兵們分散隱蔽。但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爆炸聲淹沒,一發炸彈在十幾米外炸開,氣浪將他掀翻在地,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他掙扎著爬起來,看到自己精心拼湊起來的部隊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抹去,像被橡皮擦從地圖上擦掉一樣,毫無還手之力。
空襲持續了不到西十分鐘。
轟炸結束後,公路上己經沒有了任何移動的目標。五千多人的旅團,被炸死炸傷超過兩千人,剩下的潰散在公路兩側的田野裡,像一群丟了魂的野狗。
卡車、火炮、彈藥箱散落一地,燃燒的殘骸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那種味道鑽進鼻腔,堵在喉嚨裡,讓人忍不住想要嘔吐。
田野裡,受傷的日軍士兵在呻吟、在哭喊、在呼喚戰友的名字,但沒有人回應。活著的人要麼躲進了遠處的樹林,要麼趴在溝渠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具還沒死透的屍體。
旅團長癱坐在公路邊的溝渠裡,渾身是傷,軍裝破破爛爛,臉上全是血和灰。他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殘骸,看著那些倒在地上計程車兵,看著那些被炸翻的卡車和散落的武器彈藥箱,目光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殼。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手指在撥號盤上顫抖了好幾次才撥對了號碼。電話那頭接起來的一瞬間,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旅團……殘了。”
訊號彈升空,三發紅色光彈劃破天空,像三隻垂死的眼睛。
當天傍晚,倖存的日軍殘部從田野和樹林裡慢慢爬出來。他們不敢生火,不敢開燈,不敢大聲說話,縮在一起,像一群驚弓之鳥。地上到處都是破損的裝備,燒燬的車輛,到處散落的子彈殼和殘肢斷臂。
一個年輕士兵蹲在路邊的溝渠裡,抱著膝蓋,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還在冒煙的卡車殘骸。
他的左臂纏著一條撕下來的布條,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血漬正在慢慢擴大。
他的軍裝上沾滿了泥土和灰燼,鋼盔歪在一邊,帽簷上被彈片劃了一道口子。他想起今天上午的天空,想起那些從雲層中殺出的銀白色光點,想起那些撕裂長空的尖嘯聲。那些聲音還在他耳朵裡迴響,揮之不去,像一根卡在嗓子裡的魚刺。
“他們還會來嗎?”旁邊一個臉上帶著擦傷的年輕士兵低聲問,聲音發顫,像冬天裡被風吹動的枯葉。
沒有人回答他。沒有人知道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白天不能再走了。只要太陽昇起來,那些銀白色的巨鳥就會再次出現,把他們的隊伍撕成碎片。他們只能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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