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一天，長江江面。
太陽初升，江面上起了薄霧，像一層灰色的紗布，遮住了兩岸的輪廓。
日本海軍第三艦隊的艦艇編隊正在逆流而上，一艘重巡洋艦居中開路，兩艘驅逐艦分列左右，後面跟著幾艘炮艇和運輸船。艦炮的炮衣己經卸下，炮管指向兩岸，警戒燈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沿長江而上，炮擊九江、黃梅沿岸的中國軍隊陣地，為被圍困的六個師團撕開一條退路。
旗艦的艦橋上，艦隊指揮官站在舷窗前，手裡攥著一張海圖，眉頭緊鎖。白天接到命令時，他以為這只是一次例行的炮擊支援。但出發後不久，他就接到了六安方向的訊息——那支救援旅團，己經被炸殘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但他沒有回頭路可走。如果他不走，那六個師團就真的完了。
“長官，前方即將進入支那軍岸防炮的射程。”參謀低聲提醒。
“繼續前進。”指揮官的聲音有些發緊，“保持警戒，注意觀察空中。”
“哈依。”
艦艇編隊繼續上行，引擎聲在江面上迴盪，被霧氣吸收，傳不了多遠。兩岸寂靜無聲，連鳥叫聲都沒有。那種寂靜不像是安寧，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清晨十時，霧氣漸漸散去，陽光灑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銀鱗，像灑了一地的碎玻璃。艦艇編隊正在透過一段狹窄的江面，兩岸的山勢陡然收窄，像一個瓶口。
忽然，天空中傳來低沉的引擎轟鳴。
不是一兩架，而是幾十架。引擎聲從雲層上方傳來，像一群巨獸在黑暗中甦醒，低沉而有力，震得江水泛起細小的波紋。
指揮官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敵襲！防空準備！”
但來不及了。
十二架B-29超級空中堡壘從五千米高空投下了第一波炸彈。它們的機身巨大而沉穩，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像一群懸浮在夜色中的巨獸。炸彈下落時發出的尖嘯聲撕裂了夜的寧靜，像死神在低語，帶著不祥的迴音。
轟！轟！轟！
五百公斤航空炸彈精準地落在旗艦的前方和兩側，炸起沖天的水柱，艦艇劇烈搖晃，甲板上的日軍士兵被震倒在地，驚慌失措地爬向各自的戰位。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炸彈落下，其中一枚擊中了旗艦的艦尾，炸碎了螺旋槳和舵機，艦身劇烈傾斜，濃煙從尾部升起，火光照亮了半邊江面。
兩艘驅逐艦試圖轉向規避，但斯圖卡俯衝轟炸機己經從低空殺出，尖嘯聲混入江水拍打船舷的聲音中，讓人分不清是風聲還是死神的呼喚。每一聲尖嘯落下，必定有一艘軍艦被炸彈覆蓋，爆炸的火光映紅夜色，像一朵朵綻開的血色牡丹。
一艘炮艇被首接命中彈藥庫，船體從中間斷裂，迅速下沉，水面上只剩下幾塊浮木和幾個在水中掙扎的黑影，很快就被浪頭吞沒了。
雷電戰鬥機低空掠過，機翼下的八挺重機槍掃過甲板，將那些還在奔跑的日軍水兵一一掃倒在地。艦橋上的指揮官被彈片擊中手臂，鮮血順著袖管往下淌，他咬著牙下達了撤退命令，話筒裡傳來的是其他艦艇慌亂的回應。
“撤退！撤退！向長江下游撤離！”
編隊調轉方向，剩餘的艦艇拼命向後退去，但B-29的炸彈還在落下，江面上的水柱一道接一道地升起。兩艘驅逐艦一沉一傷，炮艇沉沒三艘，旗艦尾部嚴重受損，航速降到了不到五節，像一頭受傷的老鯨在痛苦地喘息，每一步都帶著劇烈的水花和掙扎。
空襲結束後，江面上只剩下殘骸和漂散的碎片。燃燒的艦艇還在發出暗紅色的光芒，像一群垂死的水上巨獸在喘息。煙柱升上天空，擋住了星光和月亮，江面上一片昏暗，只剩下那些還未熄滅火光的軍艦和漂浮的雜物。
旗艦的指揮官靠在破損的艦橋上，手臂上纏著臨時包紮的繃帶，看著周圍的殘骸，目光空洞，嘴唇微張，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撤退命令己經下達，但能撤出去的艦艇，不到來時的一半。
訊息傳到南京時，畑俊六正在指揮部裡等著訊息。他等來的不是救援成功的捷報，而是一封簡短的急電：“艦隊遭遇空襲，旗艦重創，兩艘驅逐艦沉沒，三艘炮艇沉沒，己無力繼續北上，被迫撤退。”
畑俊六站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長江江面上，那裡原本有一支正在逆流而上的艦隊，但此刻，它們己經被炸散了，像一群被驚散的魚，正在倉皇逃回下游，顧不上那六個師團的死活。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救援旅團殘了，艦隊也沒了。畑俊六閉上眼睛，沒有說話。那張地圖上，還插著六面代表被困部隊的小旗，像六塊正在緩緩沉入沼澤的石碑。他忽然意識到，他那六個師團，可能己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當天深夜，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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