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6日，大別山。
天還沒亮透，山間的霧氣濃得像剛從鍋裡冒出來的蒸汽，裹著草木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把整條山脈罩得嚴嚴實實。五步之外，只能看到模糊的樹影和人形輪廓。
鄧錫侯站在一處山頂的觀察哨上，軍大衣外面罩著一件半溼的雨衣，帽簷上掛著水珠。夜裡的露水混著霧氣，在他肩上凝成了一層細密的水膜，他伸手拂了一把，水珠順著手指滴落在地面的泥土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跡。他的腳下，整條商麻公路像一條灰白色的蛇，蜿蜒穿過山谷，消失在遠處的霧氣裡，看不真切，像一條被剪斷的線頭。
望遠鏡的鏡片上沾了一層水汽，他用袖子擦了擦，重新舉起來。從東到西，綿延三十多公里的山脊線上，每一個制高點上都有川軍弟兄們在忙碌。
挖戰壕的鐵鍬聲叮叮噹噹，像成千上萬只啄木鳥在同時啄著樹幹，一下接一下，沒有片刻停頓。
搬石頭的號子聲此起彼伏，有人在喊號子，有人在高聲催促，有人喘著粗氣把大石頭壘到掩體前沿。
那聲音混在晨風裡，被霧氣裹著，傳到鄧錫侯耳朵裡時己經變得很遙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軍座，各團己經全部到位。麻黃公路、立麻公路沿線，一百二十七個山頭，每一個制高點都佈置了連級防禦工事。每三到五個山頭為一個防禦節點，節點之間由山間小路連通，可以相互支援。任何一點受到攻擊，兩翼都能在半小時內馳援。”
參謀長手裡攤著一張己經被翻得捲了邊的部署圖，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動，像一條魚在水面下游動，“第64師守東段，第65師守中段，第66師守西段。三個師，西十八個連，全部以連為單位分散部署，陣地上不留空檔，每一個山頭都是一座獨立的堡壘。彈藥方面，每個連配發了三到五個基數的機槍彈和步槍彈，手榴彈每人六枚，迫擊炮彈每個連配置了三百發，足夠支撐三到五天的持續戰鬥。”
鄧錫侯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正在忙碌計程車兵身上。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像在清點那些散落在山脊上的身影。
“一百二十七個山頭……像滿天星。”他終於開口，聲音在霧氣裡顯得有些悶，“鬼子想從這片山裡走過去，就得一顆一顆地數。但數得完嗎？數不完。”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平淡和篤定：“商麻公路是鬼子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北撤的唯一通道。公路就卡在我們腳下，不寬，兩輛卡車並排勉強能過。兩邊的山高，坡陡，植被密，坦克開不上去，重炮拖不上來，步兵要想過，得先把我們一顆一顆地拔掉。但拔一個，後面還有一百二十六個。等他們拔完了，仗也打完了。”
他轉過身，面向參謀長，目光如鐵：“傳令各團——不準放一個鬼子從大別山過去。他們在南邊怎麼打，我不管。但北邊，沒有他們的路。”
“是！”
參謀長轉身疾步離去，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嘩啦作響，很快就消失在霧氣裡。鄧錫侯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沿著山脊線緩緩移動，掃過那些正在架設機槍的身影，那些被運上山堆在掩體裡的彈藥箱，那些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的陣地上新翻出來的溼潤泥土。
一百二十七個山頭，每個山頭都是一個釘子，把整條山脈釘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
他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滿天星……點得夠亮，鬼子就看不清路了。”
9月7日，清晨。
日軍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的先頭部隊出現在山腳下。
山路的拐彎處，先是一面被晨霧打溼的膏藥旗從樹叢後面露出來，接著是一排戴著鋼盔的腦袋，然後是一串穿著土黃色軍裝的身影，像一條從地底鑽出來的長蟲，從霧氣中緩緩浮現出來，沿著山路向前蠕動。
刺刀在晨光中閃著寒光，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混合著馬匹的鼻息和輜重車輪碾過石頭的咯吱聲。
先頭的偵察小隊舉著望遠鏡觀察兩側的山坡，謹慎而小心，不時停下腳步，用望遠鏡掃視那些被霧氣籠罩的山頭，試圖在那些模糊的輪廓中辨認出人的形狀。他們的腳步很輕，像一群正在接近獵物巢穴的野狗，每一步都帶著試探。
一個日軍少佐蹲在路邊的一塊石頭後面，把望遠鏡舉到眼前，盯著最近的一處山頭看了很久。他沒有看到任何動靜。沒有人影，沒有火光，沒有聲音。
那山頭像睡著了一樣，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鳥叫。但他不敢放鬆。那沉默本身就在說話，說這地方不對勁。
“太安靜了。”他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很低，對身邊的副官說，“支那軍要是真的包圍了，不會這麼安靜。派一個小隊，上去看看。”
“哈依。”
一個小隊的日軍士兵端著步槍，沿著山坡往上爬。
山坡上的植被很密，灌木叢生，腳下的泥土鬆軟，踩上去陷進去半隻靴子。他們的腳步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傾聽西周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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