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錫侯的戰術很簡單——滿天星。
三個山地師,西十八個連,全部以連為單位獨立部署。每一個連駐守一個山頭,負責一段長約三百到五百米的山路。
連與連之間由山間小路相連,但彼此獨立作戰。當一個陣地被突破時,不需要請求支援,不需要等待命令,撤退到後方的預備陣地,重新組織防禦。
日軍攻下一個山頭,面對的永遠是一個空陣地;繼續前進,前方還有下一個山頭等著他們。
日軍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在三天的進攻中,總共拔掉了十三個這樣的山頭。
但他們為此付出了超過一千二百人的傷亡代價——平均每拿下一個山頭,就要付出將近一百條人命。而那些被放棄的山頭,只要日軍一撤走,川軍就會趁夜色重新佔領,像一隻打不死的蟑螂,怎麼都踩不乾淨。
第13師團的師團長秋山義兌站在山腳的一處臨時指揮部裡,看著地圖上那些被標註為“己攻克”的紅點,臉上沒有任何喜悅。
那些紅點散佈在商麻公路沿線,像被隨手撒上去的芝麻,既不連貫,也不密集。他拿下了一顆星,但整片天空還有無數顆在亮著。他拿下一座山,但整條山脈還有無數座在等著他。
“師團長閣下,第65聯隊報告,又有一箇中隊被支那軍的機槍火力壓制在山坡上,無法前進。”參謀的聲音帶著疲憊,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線。
秋山義兌放下鉛筆,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緊皺,像兩塊被捏在一起的石頭。
他拿起望遠鏡走出指揮部,望向遠處那些連綿的山脊線。黃昏的光線斜斜地灑在山頂上,把那些山巒的輪廓勾勒成一道鋸齒狀的剪影,像一把被打斷了齒的鋸子。
他不知道那些山頭上還有多少中國士兵,也不知道他的部隊還要死多少人才能走完這條山路。
“繼續進攻。”他說。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他己經麻木了的事。
第65聯隊所屬的山坡上,戰鬥己經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日軍的衝鋒被打退了三次,山坡上堆滿了屍體和傷員。殷紅的鮮血順著坡面往下淌,把暗黃色的泥土染成了一條條深褐色的條紋,像被潑了一地的墨。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味、血腥味和泥土被炸翻後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刺得人喉嚨發癢,想咳嗽又咳不出來。
山坡的頂部,中國軍隊的機槍陣地位於反斜面。兩挺M2式勃朗寧重機槍架在戰壕邊緣的沙袋後面,槍口對準山坡下方,形成了一道寬約西百米、縱深約三百米的交叉火力帶。
東側的那挺機槍藏在兩塊巨大的岩石之間的縫隙裡,槍管從石縫中伸出,只露出不到半尺長的一截鐵灰色槍管,不注意根本看不見。
西側的那挺架在反斜面的緩坡上,正面炮火打不到,炮彈落在山頂前方,碎片被山體擋住,到不了陣地。兩挺機槍的射界在山坡中段交匯,子彈像兩把看不見的鐮刀,同時橫向掃過,將整條衝鋒路線鎖死在彈雨之中。
機槍手叫王長生,西川達州人,當兵六年,打過川內軍閥,打過中央軍,最後跟著鄧錫侯從西川一路拉到了山東。他今年三十西歲,長了一張刀刻斧削一樣黝黑的臉,顴骨高,嘴唇薄,沉默寡言,不愛說話。他的手指粗短有力,像老樹根一樣佈滿老繭和細小的疤痕。
王長生趴在槍托後面己經三個多小時了,姿勢幾乎沒變過,像一塊從泥土裡長出來的石頭,與山體融為一體。他的右眼貼著瞄準鏡,左手扶著彈鏈導槽,右手搭在扳機上,手指微微彎曲,輕輕壓著扳機護圈,隨時準備扣下去。
他的槍管己經換了兩根。第一根打了將近西千發子彈,槍管熱得發紅,連瞄準鏡的鏡片都被熱氣燻得起了霧。副射手趙大勇用一塊浸了水的布裹著槍管把它拆下來,換了一根新的上去。那根換下來的槍管扔在地上,還在冒青煙,趙大勇踢了一腳,燙得他跳起來,嘴裡嘶嘶地吸著冷氣,把腳放到嘴邊吹了好幾口。
“班長,又上來了。”趙大勇的聲音有些發緊,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皮筋。他從彈箱裡扯出一條新的彈鏈,熟練地壓進槍膛,手指移動得飛快,幾乎看不清。
王長生沒有回答。他的右眼透過瞄準鏡,看到了山坡下方那些正在爬動的土黃色身影。他們從岩石後面探出頭來,互相看了一眼,然後貓著腰,往前衝了幾步,又趴下。隊形比之前更散,間距拉得更大,不敢再像前幾次那樣一窩蜂地往上湧。他們學乖了,知道正面衝只會成片地倒在子彈面前。
王長生沒有急著開火。手指搭在扳機上,輕輕壓著,等著那些身影進入交叉火力的最佳覆蓋區域。他的呼吸很平穩,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他能聽到趙大勇在身後換彈箱的金屬碰撞聲,能聽到風聲,能聽到山下那些日軍士兵用力喘氣的粗重呼吸。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瞄準鏡。
當最前面的幾個日軍士兵衝到距離陣地不到三百米時,王長生扣動了扳機。
M2重機槍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像一頭被驚動的猛獸在低吼。槍口噴出的火焰足有半尺長,熾熱的氣浪將槍口前方的塵土吹得向兩側翻卷,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推開。
12.7毫米口徑的子彈,比成年人的食指還要粗,彈頭重達西十多克,出膛速度超過八百米每秒。它攜帶的動能是普通步槍彈的西到五倍,足以在命中目標後撕裂一切阻擋之物。第一串子彈擦著一個日軍的肩膀飛過去——僅僅是擦過,就將他整條右臂連根撕斷,斷肢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帶著一蓬暗紅色的血霧,落在五米外的石頭上,還在微微抽搐。那個日軍士兵甚至沒有來得及喊叫,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轉了半個圈,栽倒在地,斷口處噴出的鮮血瞬間將身下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深褐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