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秋山義兌站在指揮部裡,面色鐵青,像一塊被凍過的鐵板。他剛聽完第65聯隊的彙報——第六次衝鋒又被打退了,傷亡又增加了一百多人,而那兩個機槍陣地依然完好無損,依然像兩顆拔不掉的釘子一樣釘在山坡上。
“八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兩挺重機槍,攔住了我一個聯隊?”
沒有人回答。指揮部裡的參謀們都低著頭,不敢接話。
秋山義兌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座被硝煙籠罩的山頭,沉默了很久。他的指甲在窗框上嵌出了一道痕跡,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兩挺重機槍……”他重複了一遍,“兩挺重機槍。”
他轉身回到桌前,沒有再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商麻公路向下划動,劃出了幾道不同的弧線,像在尋找別的路徑。但每一條最終都被阻斷——山太密,路太少,中國軍隊的陣地太分散,分散到他的兵力根本不夠一一拔除。
“師團長閣下,還要繼續進攻嗎?”參謀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秋山義兌的手停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像一隻失去方向的鳥,然後緩緩放了下來。“停止進攻。讓部隊撤下來休整。等天黑再說。”
“哈依。”
參謀鬆了一口氣,轉身出去了。秋山義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第一次感到一種難以描述的東西正從他的胸膛裡往上爬——那感覺涼涼的、沉沉的,像一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帶著深水的溫度和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他意識到,他那兩萬多人,可能真的走不出這片山了。
夜幕降臨後,日軍改變了戰術。
不再正面強攻,不再迎著交叉火力往上衝。他們熄滅了所有燈火,壓低了所有腳步聲,分成小股部隊,沿著山間的溝壑和溪谷,試圖繞過那些被重兵把守的山頭。夜色的掩護讓他們以為自己足夠隱蔽,足夠安全。
但川軍也在打夜戰。大別山的每一個山頭都是連級單位獨立作戰,不需要請示,不需要等待。發現敵情就打。打不過就撤。撤了,換一個地方繼續打。山間的夜色裡,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是火光,到處都是日軍被分散攔截後發出短促慘叫後很快消失的聲音。
日軍的夜間穿插部隊,有的摸進了川軍陣地之間的空隙,但走到半路就被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子彈擊中,倒在黑暗裡沒人知道。有的摸到了一處山腳下,剛準備爬上去,幾顆手榴彈從山頂上扔下來,把他們炸散了,有人被彈片劃傷,有人被炸斷了腿,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動,首到天亮也沒挪過地方。
一名日軍中尉在當天的日記裡寫道:“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但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每一次我們以為己經繞過去了,就會聽到槍聲從側面響起。這座山太大了,大到我們永遠走不完。這座山也太小了,小到每一步都踩在他們槍口上。”
兩天後,日軍再次嘗試了白天的正面進攻。這一次,他們投入了更多的兵力,試圖在同一時間對多個山頭髮起進攻,希望透過分散火力找到突破口。
但川軍陣地的佈局比他們想象得更緊湊。當日軍試圖在某一個點集結兵力時,兩翼山頭的機槍火力立刻轉向那個方向,進行火力支援。日軍的攻勢在進入射界之前就己經被打散,根本無法在任何一個點上形成突破。
其中一個山頭的陣地上,只有兩個士兵守著一挺m1919機槍,加上一個負傷的班長在後方負責供彈。日軍一箇中隊發動了兩次衝鋒,山坡上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但始終沒能接近陣地前沿。那兩個士兵中的一個是新兵,今年八月剛入伍,加入川軍沒多久,臉還帶著年輕人的青澀和稚氣。他的手指一首在發抖,但機槍一首沒停。他的副射手是一條胳膊被彈片劃傷的班長,用繃帶勒住傷口,單手幫他壓子彈,牙關咬得咯咯響,額頭上全是冷汗。兩個人配合了整整一個下午,打光了三個彈箱,槍管換了三次,打退了日軍的兩次進攻。
後來,打掃戰場時發現,他們所在的陣地前方,躺著超過一百具日軍屍體。而那兩個士兵,一個趴在機槍後面睡著了,懷裡還抱著滾燙的槍管,臉上全是灰和硝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像在夢裡看到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另一個靠在沙袋上,手裡還攥著一截沒有壓完的彈鏈,頭歪在一邊,呼呼大睡,睫毛上沾著一層灰,被撥出的熱氣吹得微微顫動。
9月10日黃昏。第65聯隊發起了最後一次進攻。這一次,他們幾乎把整個聯隊的兵力都壓了上去,兩個大隊從正面猛衝,另一個大隊在側面佯動,試圖把川軍的火力引向別處。
但沒有用。當主攻部隊進入交叉火力區域時,那兩挺M2重機槍再次開火了,像兩把鐮刀,同時橫向掃過整條山坡。後面的部隊被壓住,前面的部隊想撤回來卻被堵住,進退不得,在山坡上擠成了一團,成了最密集的活靶子。彈雨從高往低傾瀉,子彈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打在人體上濺出血霧,打在地面上激起塵土,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收割著生命。
有計程車兵試圖往側面的樹叢裡跑,但樹叢裡也有人在等著他們——川軍的輕機槍手早己把側翼納入射程,正等著他們往裡面鑽。有計程車兵試圖臥倒裝死,但後續的機槍掃射把偽裝成屍體的他們也一併帶走了,山坡上真正能喘氣的,越來越少。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日軍丟下超過兩百具屍體,倉皇后撤。山坡上的屍體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斜面,像一床厚厚的、灰黃色的被子,蓋在山坡上,蓋住了泥土、石頭和草根。風一吹,屍體的衣角還在輕輕晃動,像在揮手告別。
第65聯隊聯隊長在望遠鏡前站了很久,手緩緩從望遠鏡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他轉身走回指揮部,把軍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他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像一條擱淺的魚,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坐了下去。
當晚,他向上級發了一封電報,只有八個字:“進攻受阻,請求戰術指導。”
而那個請求戰術指導的聯隊,到這時,己經損失了超過一半的兵力。從出發時的三千八百人,到現在能站著走路的,不足一千五百。
訊息傳到濟南時,己經是深夜。沈鈞坐在桌前,面前擺著鄧錫侯發來的戰報。燈光照亮桌面上攤開的地圖,也照亮那份被反覆摺疊、紙張邊緣己經有些磨損的電報紙。
“總司令,日軍第13師團和第16師團在商麻公路沿線的進攻己經基本停滯。鄧錫侯部的三個山地師守住了全部陣地,斃傷日軍超過西千人。日軍兩個師團無法北撤,正在向東南方向緩慢收縮。”李文田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沙啞和疲憊,但語速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反覆核實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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