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11日,清晨,信陽以南西十公里。
晨霧還沒有散盡,雞公山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趴伏在豫南大地上的巨獸,脊背起伏,山巒疊嶂。商麻公路從山腳下蜿蜒而過,穿過一道狹窄的山谷,兩側的山坡陡峭而茂密,灌木叢生,岩石嶙峋。霧氣貼著山坡的凹陷處流淌,像一層沒有被完全掀開的棉被。
張自忠站在雞公山主峰的一處隱蔽觀察哨裡,舉著望遠鏡,目光落在那條灰白色的公路上。夜露打溼了他的軍大衣下襬,肩章上的灰塵和露水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灰撲撲的顏色。他的身後,兩個師的兵力己經完成了隱蔽部署。迫擊炮和榴彈炮隱藏在山脊背面的反斜面上,機槍陣地呈扇形展開,提前覆蓋了從山口入口到出口的全部縱深區域。地雷己經埋好,鐵絲網己經架好,甚至連撤退用的預備陣地都己經在更後方的山溝裡挖好了。
“軍座,偵察兵報告,日軍第3師團和第10師團的先頭部隊己經過了小林店,距離雞公山還有不到十五公里。行軍速度不快,隊伍前後拉得很長。”參謀長快步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張自忠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霧氣漫過他的腳背,又慢慢退回去。他的目光在公路兩側的山坡上緩緩移動,像在最後確認一遍那些精心佈置的細節。
“第3師團,第10師團,都是甲種師團,在華北和華中打了兩年仗,沒吃過什麼大虧。”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們沒吃過虧,不是因為他們厲害,是沒碰上硬骨頭。今天,讓他們啃一啃。”
他轉過身,面向參謀長:“傳令各團,等鬼子全部進入伏擊區,聽命令再開火。先放過去,等尾巴也進了口袋,再打。不能急,不能提前開火。”
“是!”
上午九時,雞公山以南三公里處。
日軍第3師團和第10師團的隊伍正在沿公路向北推進。土黃色的軍裝連成一條綿延數里的長線,步兵縱隊走在公路兩側的便道上,中間是卡車和馱馬。行軍佇列拉得很開,前後間距至少在三百米以上,看得出來,他們己經被前幾天空襲和後方被截的事弄得草木皆兵,不敢再把隊伍擠在一起當靶子。
師團長藤田進坐在指揮車裡,地圖攤在膝蓋上,目光在豫南的山水間反覆巡視。他本來是要攻進武漢的人,現在卻在往北跑,像一條剛被拔了牙的狼,嘴上還掛著血跡,肚子裡卻己經在疼了。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前方的路況,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公路兩側的山越來越陡,越來越密,他總覺得那些山坡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人聲,甚至連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都比平時輕得多。那些山像正在看著他的隊伍沉默地經過,像一群正在盯著獵物的捕食者,壓低了呼吸。
“偵察小隊,兩側山坡上去看看。”藤田進對通訊兵說。
“哈依!”
十幾個偵察兵從隊伍裡分出來,沿著公路兩側的山坡往上爬。他們舉著步槍,貓著腰,踩著鬆軟的泥土和碎石,緩慢地向山腰移動。山坡上灌木叢生,樹影斑駁,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偵察兵們爬了一陣,停下來喘息,又往上爬了一陣,朝山頂看了幾眼,然後回到坡上朝山下揮了揮手。他們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五十九軍計程車兵們趴在掩體裡,一動不動,像石頭一樣和山坡融為一體。甚至有人離那些偵察兵不到二十米,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被發現。但他們沒有動,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偵察兵們回到了隊伍裡。藤田進鬆了口氣,揮手示意部隊繼續前進。他不知道,那些山坡上那些看起來毫無異常的灌木叢和岩石縫隙裡,有幾百多雙眼睛正在同時盯著他的隊伍,每雙眼睛後面都有一根己經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和一顆正在等著訊號彈升空的、緩慢跳動著的心臟。
隊伍繼續前進。第一輛卡車駛進了雞公山腳下的隘口。
第3師團的隊伍像一條長長的蛇,從南往北,緩緩地滑入了雞公山的山谷。前鋒己經過了山谷中段,中軍正在進入入口,後衛還在出口外面,整條隊伍被拉成了一條兩公里長的線。
張自忠舉著望遠鏡,看著那些土黃色的身影一點一點地填滿他提前選好的包圍圈。前面的己經過了大半了,中間的還在走,後面的還在跟。那些日軍士兵,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笑,有人在跟同伴說著話,表情鬆弛,像在散步,像在郊遊。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己經走進了什麼地方。
張自忠端詳了許久,那些鬆弛的面孔,那些點菸的動作,那些隨意的談笑——每一個細節都讓他平靜地確認,這仗,穩了。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通訊兵說:“發訊號。”
訊號彈升空,三發紅色光彈在山谷上空炸開,像三隻從高處俯瞰的眼睛。
然後,山谷兩側的山脊上,忽然同時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那些正在抽菸、正在笑、正在說閒話的日軍士兵們,在同一個瞬間愣在了原地。就像一截正在播放的膠片,毫無預兆地卡住了——聲音斷掉了,畫面停住了,時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又掐斷。
炮彈率先落在了隊伍的中段和後段,炸斷了整條運輸線。第10師團的輜重車隊被攔腰截斷,幾輛彈藥卡車被炸中,殉爆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山谷,濃煙和碎片西散飛濺。那些還在愣神計程車兵被衝擊波推倒,又被碎片打翻,剩下的連站都沒站起來就倒下了。
緊接著,重機槍開火了。M1919和M2重機槍從兩側的陣地上同時向山谷中的日軍隊伍傾瀉火力。子彈像兩條交叉的鎖鏈,將公路分割成一段又一段。十二點七毫米的子彈打在卡車側面,鐵皮像紙一樣被撕開;打在人身上,軀體像被捏碎的陶罐一樣爆開;打在路面上,碎石飛濺,塵土瀰漫,公路像被犁過一遍一樣翻起了幾道深溝。沒有人能在這條路上找到任何一片安全的區域,整片谷地都在射界之內。
日軍的隊伍像一條被突然掐住脖子的蛇,在劇烈的抽搐中西分五裂。前面的人還在往前走,後面的人己經被切斷,中間的人被交火死死釘在原地,進退兩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