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進從指揮車裡鑽出來時，第一顆炮彈在他身後不到十米處炸開，氣浪把他推得踉蹌了幾步，靠在一輛卡車的引擎蓋上才站穩。
他抬起頭，看到那些正在燃燒的車輛，看到那些正在倒下計程車兵，看到那些從山坡上射下來的火舌。
那些火舌像一隻正在不斷翻動的手掌，把他精心排布的隊伍捏碎、揉爛、推開、撕開，像處理一把不小心撒在桌面上的碎紙屑。
“命令部隊，向兩側山坡進攻！奪取制高點！”他嘶吼著，聲音在炮聲中顯得軟弱無力。
通訊兵剛要轉身，一發炮彈在十幾米外炸開，氣浪把他掀翻在地。藤田進也被衝擊波推得歪了一下，他靠在一輛卡車擋板後，喘了好幾口粗氣，視線才重新聚焦起來。他看到前方一個剛剛被炸翻的彈藥箱正在冒煙，冒出的煙是灰白色的，不濃，但他知道那是引信即將殉爆的徵兆。他沒有時間喊，本能地朝側面撲了出去。那箱彈藥在幾秒後炸開，把他剛才站的位置炸成了一個淺坑。
他開始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在指揮突圍。他只是在看著自己的部隊被一層一層地剝掉。
“師團長閣下，我們的重火力展不開！迫擊炮架好了也打不到反斜面的機槍陣地！步兵衝不上去！”參謀的聲音帶著顫音，像一根快要被拉斷的線。
藤田進沒有回答。他攥著望遠鏡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那些密集的槍聲像一層接一層湧來的海浪，每一陣響聲過後，他都能看到更少計程車兵在繼續前進，更多計程車兵倒在後面不動了。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每一聲槍響都在剝掉他的一層士兵，一層一層，像在剝一顆他根本無法護住的洋蔥，首到露出最裡面那顆乾枯的心。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兩側的山坡。那些山坡上，他看不到幾個中國士兵的身影，但他能看到那些從岩石後面、從灌木叢中、從偽裝網下方探出的槍口。
它們排成了一條線，一條几乎沒有缺口的線，像一個正在收緊的套索，正一圈一圈地勒緊他部隊的咽喉，一圈比一圈更緊。他的隊伍，正在被那些看不見的槍口像割稻子一樣一列一列地削矮、壓平、削低、碾碎。
一個日軍大隊長蹲在一塊被炸裂的岩石後面，手裡攥著一把指揮刀，刀鞘己經不知道掉在哪裡了。他的隊伍原本有八百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三百，還擠在這片不到一百米長的窪地裡，像一群被堵在死衚衕裡的野狗，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正在噴出火舌的機槍陣地。他己經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那些火舌的位置都沒有變過。它們就架在那兒，像一個耐心的、不慌不忙的工匠，正在一件一件地拆掉他的隊伍，每拆掉一件，就掃出一片空地。第一件是機槍手，第二件是擲彈筒手，第三件是指揮官，第西件是試圖收攏隊伍的軍曹。拆完了，剩下的人就散了。散了，再拆下一批。
他舉起望遠鏡，試圖找到那些機槍陣地的準確位置，但只能看到槍口發出的短促閃光從石縫裡和灌木叢中一閃而過，像暗處裡一隻正在緩慢眨動的眼睛。他放下望遠鏡，重新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的視野邊緣有一些模糊的灰色斑點——他盯著那些火光看了太久，視線己經開始發花。他揉了揉眼睛，那點火光又從石縫裡閃了一下，像在一遍遍地告訴他——我還在這裡。
“大隊長，衝不上去了……”旁邊一個士兵躺在地上，胸口壓著半個被子彈打穿的鋼盔，鋼盔裡還在冒煙，冒出的煙是淡青色的，像一支剛被掐滅的煙。“那機槍……太兇了……”
他沒有說完。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一根正在被放空的橡皮筋，最後只剩下嘴唇在動，聲音己經聽不到了。
大隊長低下頭，看著那個士兵的臉。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那種脆薄的皮膚，下巴上只有幾根稀疏的胡茬。他應該是在國內讀完中學才被徵召入伍的，應該還在想著什麼時候能回家。現在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留下一條細細的縫，縫裡是暗灰色的、安靜下來的光。
大隊長伸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在那道縫隙上停了一會兒。
“先撤下來。”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但沒有地方可以撤。他們己經被堵在這片窪地裡了，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兩側是絕壁，頭頂是子彈。他的大隊，他帶出來的八百多人，只剩下三百個還活著的人，擠在這片到處是碎石的窪地裡。
他能聽到那些活著的人在用不同的聲音表達同一種感受——有人的喘氣聲聽上去像在哭，只是沒有眼淚；有人的呼吸忽然斷掉了，像被一塊從內部堵住的木板卡住；有人趴在石頭後面，把臉埋在手臂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路邊的石像。
雞公山主峰的陣地上，一挺M2重機槍正在持續射擊。槍管熱得發紅，槍口前方的空氣被熱量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波紋。機槍手姓劉，三十五歲，在西北軍打了十幾年仗，見過各路亂兵，打過各種硬仗，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痛快過。
他趴在槍托後面，右眼貼著瞄準鏡，看著那些土黃色的身影從瞄準鏡的一側跑到另一側，再跑回來，像一群被堵在牆角的老鼠，怎麼跑都在射界之內。
“這一梭子是替臺兒莊的弟兄打的。”他低聲說了一句，扣動扳機。一串子彈沿著公路中段的邊緣掃過去，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溝，幾個正在試圖橫穿公路的日軍士兵被攔腰截斷，倒下的位置剛好在彈道的末端，像被尺子量過一樣齊整。
旁邊的一個人被彈片擊中臉側，半邊顴骨翻開了，他用手捂了一下，滿手的紅，低頭看了幾秒，沒有喊叫，只是趴了下去。
“這一梭子是替臨沂的弟兄打的。”他換了一條彈鏈，重新瞄準，掃向後面一輛正在燃燒的卡車旁邊。
幾個日軍士兵正在試圖從卡車上卸彈藥箱，子彈打穿彈藥箱的側面，箱子裡冒出刺鼻的白色煙霧，隨後整箱彈藥殉爆，火球騰空而起，將那幾個人推飛，甩出好幾米遠，有一個落下來時撞在路邊的石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袋被扔下來的溼沙袋。
“這一梭子——”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扣動扳機，掃向公路後段。子彈將一個試圖架設機槍陣地的日軍小隊掃倒在地，那挺歪把子機槍的槍管被打彎了，槍托裂成兩半，彈藥手還沒把彈匣裝好就被子彈帶走了。他倒下時手還攥著那個彈匣，彈匣被攥得變了形，像一隻被捏扁的鐵皮盒子。
身邊的副射手叫小趙，二十出頭，是今年在山東入伍的新兵。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緊張得手指都打著哆嗦，汗珠順著額頭往下滑，沿顴骨滴到彈箱邊緣，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圓點水印。但每一條彈鏈遞出去時，他的手指都在抖，可彈鏈從來沒有送錯過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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