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的第一次突圍嘗試在雞公山山谷裡持續了不到西十分鐘，就被壓了回去。
他們丟下了超過兩千具屍體和幾十輛燃燒的卡車，殘部退回到山谷南側的入口處，蜷縮在一片被炸得坑坑窪窪的窪地裡，像一群被夾斷尾巴的野獸，蜷縮在一角喘息。那些卡車殘骸還在燃燒，金屬在高溫下扭曲變形，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像骨頭在碎裂，像一些還在發出聲音的骨頭。
藤田進坐在一塊被炸裂的石頭後面，軍裝破了好幾處，帽簷上有一道焦痕，右臂上纏著一條臨時撕下來的繃帶，繃帶上滲出的紅色正在緩緩擴大。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右臂上滲出的紅色，又抬眼看了看遠處的山坡。山坡上那些機槍陣地的槍口己經不再噴火了，安安靜靜地架在岩石縫裡，像一群正在休息的野獸，眯著眼睛，等著下一批獵物走過。
那些機槍手們現在可能正在喝水，正在換槍管，正在壓彈鏈，正在清理槍膛裡的積碳。他們可能還在說話，可能在討論今天打得怎麼樣，可能在猜測下山後還能不能趕上晚飯。
而他這裡，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員，到處都是被燒燬的裝備和散落的彈藥，到處都是己經沒力氣再跑、也不敢再跑計程車兵。那些士兵的眼神他不敢多看——有的人眼神空空的，像被掏空了內容物的罐子；有的人死死盯著地面，像在泥土裡找什麼東西；有的人己經不看任何方向了，只是蜷縮著，像一個個正在自行凹下去的坑洞。
“師團長閣下，支那軍的火力配置完全是針對山谷地形佈置的。兩側山坡上的機槍陣地形成了多層交叉火力，迫擊炮陣地在反斜面後方，正面炮火打不到。我們的重武器展不開，迫擊炮的射程夠不到，步兵衝不上去。”參謀的聲音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確認過的事情，他自己也在重複這些資料，彷彿重複的次數越多，就能越接近一個不同的結果。
藤田進沉默了一會兒，用左手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等天黑。天黑之後，分三路嘗試翻山繞過去。留一個大隊做佯攻，其餘部隊分兩路，從東西兩側的山脊摸過去。”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說出後半句——如果摸不過去，就回不來了。
天黑之後，日軍的夜間突圍行動開始。他們熄滅了所有燈火，連腳步都壓到了最低，分成三個方向，像三股被夜色稀釋的墨汁，沿著預定的方向散開。
但張自忠早就料到了這一點。第一道防線被突破後，第二道防線就在後方不到五百米處等著，第三道防線則在更後方。每一道防線上都有機槍、地雷和預設的炮兵座標。
日軍的第一次夜間試探剛一離開公路，就被第一道防線之外的雷區炸散了。有人踩中了地雷，爆炸聲在山谷中迴盪，驚動了附近的警戒陣地。
探照燈亮起，幾道光柱在山坡上來回掃動，把那些正在摸黑攀爬的日軍士兵暴露在燈光下。
機槍隨後開火，像驅趕羊群一樣把那一股試圖摸近山坡的隊伍趕回了窪地。剩下計程車兵退回到黑暗中去，但他們跑動的腳步聲聽起來更亂了，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樹上，有人在摔倒後沒有立刻爬起來。
第二次嘗試，他們換了一個方向，在更遠處向上爬。這一次他們走得更遠了，己經越過了第一道雷區，爬上了半山腰，即將摸到第一道機槍陣地的側翼。但他們腳下一個失足，碰到了一根被系在樹枝上的空罐頭盒——守軍專門用來做警報的。
罐頭盒滾落到溝裡，發出連續的喀啦聲。幾秒鐘後，照明彈升空，白色的光把山坡照成了慘白一片。
機槍從一百五十米外掃過來，把那些正在趴在岩石後面計程車兵一路壓回到了山腳。掃射持續了將近十分鐘，雖然打中的人不多，但那一陣子彈把整片山坡都犁了一遍，那些趴在岩石後面的人不敢抬頭，不敢動，連喘息都壓到了最低。
到了下半夜，日軍終於放棄了所有繞道和偷襲的嘗試，被困在那片窪地裡，等待天亮再做打算。那天夜裡，日軍的哨兵在黑暗中聽到山坡上傳來的聲音時，己經分不清那是風聲還是他們自己的心跳了。
風停了的時候，心跳還在響。心跳停了的時候，風又刮起來了。兩者輪換交替，像兩個在對他說話的人，一個輕一個重，一個遠一個近，哪個都讓人無法安心入睡。
天亮時，日軍的第三次嘗試開始了。這一次，他們用上了剩餘的坦克和重炮，試圖在正面撕開一道足夠寬的裂縫，讓部分部隊衝過去。炮擊持續了一個小時，炮彈傾瀉在雞公山主峰的兩翼陣地上，炸起的塵土遮住了半個天空。
但炮擊剛一停止，十幾輛九五式輕型坦克就沿著公路向前衝，後面跟著上千名步兵。他們以為炮火己經把山坡上的機槍陣地摧毀了，以為那些中國士兵己經被炸得抬不起頭了。但炮火剛剛停止，山坡上那些被偽裝網覆蓋的機槍陣地就像一隻只緩緩睜開的眼睛，從土裡、從石縫裡、從灌木叢後，一下一下地重新亮了起來。
坦克進入反坦克雷區時，最前面的三輛被接連炸斷了履帶，像被掐住脖子的蟲子一樣停了下來。後面的幾輛試圖繞過，但山腳太過狹窄，剛轉彎就撞上了被提前挖好的反坦克壕溝，一頭栽了進去，炮管斜插進泥土裡。剩餘的幾輛在原地猶豫了不到半分鐘。
就在這時，山坡上傳來兩聲短促的命令：“換彈！穿甲彈！”
機槍手劉班長一把扯開彈鏈盒，將之前裝填的普通彈鏈拖出來扔到一邊，副射手小趙己經把另一條彈鏈端了過來。
那條彈鏈上的彈頭顏色與之前不同——普通的M2彈頭是黃銅色或鉛灰色的，而這一條的彈頭塗著黑色的識別帶，那是專門用來對付裝甲目標的穿甲彈，彈芯用淬火鋼製成，能在擊中目標時穿透鋼板而非爆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