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梅縣城，指揮部。沈克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前線的報告，目光落在那條被標註為防線的線上。
第六師團來了，正在猛攻他的前沿陣地。他的各部都在防守，但彈藥消耗很快。日軍還有後續部隊在集結，顯然不會只衝一次就停下來。
他抬起頭，問了一句：“前沿陣地的彈藥儲備還有多少？”
“還能撐兩到三次進攻。”
“那就再撐兩到三次。”沈克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沒有猶豫的空間，“我們的陣地能少守一段，就能多集中一段的火力。他們在平原上被拖了那麼久，糧彈都快見底了。撐過這兩天，他們自己就會垮。”
“是！”
“師座，我們不向沈司令求援嗎？”
“我們都沒取得什麼戰果。我有什麼臉面去求司令？”
沈克走出指揮部，站在城牆的高處，遠遠地看了一眼北面。
那裡傳來密集的槍聲和爆炸聲，像一把被反覆捶打的鐵砧，一下又一下，敲出一種沉悶而持續的節奏。
他想起自己剛收到裝備那天，那些分到新槍計程車兵臉上的表情，那些撫摸著勃朗寧機槍槍管的老兵手指的顫抖。現在他們正在用這些裝備守住那道防線，用他在濟南接下任命時對自己說過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地跟自己確認——“守不住，就沒臉見沈司令了。”
槍聲還在持續。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第六師團，你衝吧。衝得越猛，死得越快。
當天下午，武漢以東，日軍臨時指揮部。
岡村寧次和畑俊六站在一起，地圖上那些代表被圍部隊的紅色標記己經被壓得很小了。北面是信陽，張自忠堵著；東面是大別山，鄧錫侯封著；南面是黃梅，沈克卡著；西面是國軍腹地，那裡還有近百萬的國軍部隊，還有長江南岸的薛嶽卡著脖子，他的的炮口正對著每一段可能渡江的河段。
“第六師團正在進攻黃梅，但沈克的防線很緊，他們一時半會突不過去。”岡村寧次的聲音低沉，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不太願意再核實的事實，“第三師團、第十師團在雞公山被打殘了，第十三師團、第十六師團被困在大別山南麓，無法北撤。六個師團，現在只有第六師團還在保持完整的進攻能力。”
畑俊六沉默了一會兒，聲音裡帶著一種己經快要燃盡的、最後一點猶豫的餘溫：“命令第三師團、第十師團、第十三師團、第十六師團，放棄原定突圍方向，全部南下，向黃梅方向集中。與其分散突圍，不如集中所有兵力，在黃梅開啟一個缺口。”
“大將閣下，那些部隊己經被打得不成建制了。強行集中，恐怕——”
“集中不了也得集中。”畑俊六打斷他，“第六師團在前面衝，其他部隊在後面跟。衝不破，一起死。衝破了，一起活。沒有別的辦法了。”
“讓第九師團和波田支隊強攻九江，薛嶽雖然人多，但是他們的裝備不行，只要從九江開啟突破口，我們就渡河從九江突圍！”
岡村寧次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向通訊室，在那道灰白色的門框裡停了一下，像在想什麼，但沒有回頭。在他即將跨過門檻時，畑俊六的聲音從他身後追上來，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首的鐵絲：“給他們發電報——集中所有能動的兵力，向黃梅和九江方向進攻。這是最後的機會。”
岡村寧次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跨過那道門檻，走進通訊室，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門框後面。
門外的畑俊六獨自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紅點，第一次覺得它們看起來不像軍隊，而像一堆正在緩慢變涼的灰燼——它們還在發熱，摸上去還是燙的，但己經不再有任何紅色的火光冒出來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暗沉的顏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
當天晚上，濟南。沈鈞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剛從黃梅發來的戰報。他的目光從那幾行字上移開，落在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日軍的區域上。六個師團，正在從不同方向向黃梅集中。
“總司令，日軍正在把剩餘兵力全部壓向黃梅。沈克那裡壓力會很大。”李文田站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緊繃。
沈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圖上游移，掃過那些紅點的位置，像在看一局己經接近尾聲的棋。棋盤上剩下的子己經不多了，對手正在把所有還能動彈的棋子全部推向同一處角落。
那是孤注一擲，也是最後掙扎。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平穩得像一枚被壓住不動的鎮紙：“告訴沈克，他在黃梅守的，是整個包圍圈的最後一道鎖。鎖不住，鬼子就跑出去了。鎖住了，十五萬人一個都走不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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