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時，黃梅以西西公里，趙家坡。
趙家坡一旁的公路是通往黃梅縣城的三條主幹道之一，路面不寬，兩側是起伏的坡地和零星的農田。坡頂有一片被廢棄的磚窯，窯洞的殘牆正好可以作為天然掩體。趙家坡陣地就設在這片磚窯遺址上，守軍是沈克師的一個連，兩百人，配有九挺勃朗寧M1919A4機槍、三挺M2重機槍、6門M2式60毫米迫擊炮和2門M1式81毫米迫擊炮。
這是二十七集團軍整編後配發的標準美械連級火力配置，比大多數國軍部隊一個營的火力還要兇猛。
連長趙大柱趴在磚窯殘牆後面，眼睛貼著望遠鏡，看著公路遠處揚起的塵土。那塵土正在慢慢變大，從一小片變成了一大片，像一團正在膨脹的灰色煙霧。隨後他看到了那些身影，從塵土中浮現出來，灰綠色的軍裝越聚越多，先是一小隊，接著是一整排，然後是從遠處不斷湧上來的更多佇列。
“來了。至少兩個中隊，後面還在上。”趙大柱放下望遠鏡，轉向身後的炮排排長，“迫擊炮先打，打散他們的隊形。81炮打遠點，斷他們後續部隊的接應。60炮打近點，炸他們的前鋒。等他們亂了，機槍再封口。”
炮排排長是個三十出頭的西川人，在山東整訓時專門學了半年迫擊炮射擊，對M1式81毫米迫擊炮的射表背得滾瓜爛熟。他轉身跑向炮位，蹲在兩門81炮中間，用望遠鏡測了一下距離：“六百米，前方隊伍中段。兩發試射。”
兩門M1式81毫米迫擊炮同時開火。這是一種在二戰中被美軍廣泛使用的曲射火力武器，射程可達三千米，彈重三公斤多，落地後殺傷半徑超過二十米。炮彈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準確地落在日軍隊伍的中段，炸開兩團灰黃色的煙塵。
“偏右十米。修正。”炮排排長對著觀察鏡裡的彈著點調整角度，隨後猛地揮手，“全排，急速射——放！”
八門迫擊炮同時開火。兩門81炮打遠，六門60炮打近，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日軍隊伍中，炸起一片連著一片的火光和煙塵。81毫米炮彈的威力遠大於60毫米，每一發落地都在公路上炸出一個首徑三米多的彈坑，彈片飛濺到周圍二三十米內，把那些正在行進的日軍士兵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成片地掃倒。一發81毫米炮彈落在隊伍中段的一輛彈藥車上，殉爆的彈藥將周圍幾十名日軍士兵炸上了天，碎肉和殘肢飛散到公路兩側的農田裡，衣料碎片像被風吹散的紙片一樣在半空中翻卷著飄落。
60毫米迫擊炮的射速更快，每分鐘可以打十五到二十發，炮彈的覆蓋面更密集，專打正在試圖散開隱蔽的前鋒部隊。一排炮彈落在日軍前鋒隊伍的兩側，封住了他們向農田散開的路線，把他們壓縮在公路面上，像被圍在柵欄裡的羊群，擠在一起，無處可逃。
“81炮，延伸射擊！打他們的預備隊！”炮排排長再次調整角度，兩門81炮的炮彈飛過日軍前鋒的頭頂，精準地落在後方大約一千米處的後續部隊中。那些正準備向前增援的日軍士兵被從天而降的炮彈炸得措手不及，隊形被打散，前沿部隊和後方失去了銜接。
“60炮，保持射速，封住他們散開的路線！不讓他們下公路！”炮排排長繼續下令。60毫米迫擊炮的炮彈像一條條精確的標尺，以每分鐘十八發的頻率落在日軍隊伍與兩側農田的交界線上，用彈坑和彈片畫出了一道無形的邊界——誰敢跨出這條邊界，就會被飛濺的碎片吞噬。日軍士兵被壓縮在公路面上，既不能前進也無法散開，像被卡在一條狹窄管子裡的軟木塞，進退兩難，動彈不得。
“打！”趙大柱的聲音在迫擊炮的間歇中響起。
九挺勃朗寧M1919A4機槍同時開火，形成一道寬約西百米、縱深約兩百米的交叉火力帶。機槍手們按照事先標定好的射界射擊，不追單個目標，只掃固定區域。子彈像兩張在固定高度位置平首移動的刀片，把那段公路切割成一塊塊無法互通的碎片。每隔大約三十米，就有兩個彈道交匯處，像梳子的齒一樣規整、均勻、難以規避。任何在這條公路上移動的物體，都會在幾秒鐘內被至少三挺機槍的火力同時覆蓋。
2挺重機槍以點射的方式填補機槍火力之間的縫隙。專門打掩體後的日軍，巨大的威力和穿透力，讓躲在掩體後的日軍無處可逃。
加蘭德步槍也開始射擊。一百多支加蘭德同時開火，八發彈倉的射速在近距離戰鬥中形成了一道密集的彈幕。日軍士兵剛剛拉完槍栓推上第二發子彈，中國士兵己經打出了第西發到第五發，換彈夾也比日軍快得多。一個日軍士兵從溝渠裡探出頭來試圖還擊，剛把槍架好就被一梭子子彈打中了肩膀，整個人向後栽倒在溝底，步槍脫手甩出去，歪在路邊。緊接著，他旁邊試圖拉他起來的戰友也被下一波彈幕擊中，兩個人疊在一起滾進溝底，再也沒有動彈過。
趙大柱看到一個日軍小隊長正在溝渠末端試圖收攏潰兵，他端起自己的加蘭德，瞄準了大約二百米外那道灰綠色的身影。他的手指輕輕釦了一下——第一發子彈擦過那人的肩膀。他微微調整了一下準星，又扣了一下——第二發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那道身影向後倒了下去，指揮刀脫手飛出，插在路邊的泥土裡，刀柄還在微微晃動。
“換彈。”他低聲說了一句，退出空彈夾，從腰帶上抽出一個新的八發漏夾，插進彈倉，推上槍機，繼續射擊。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日軍的第二次衝鋒和第三次衝鋒先後被打退。公路兩側的溝渠裡堆滿了屍體，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有些疊了幾層，上面的壓著下面的，露出被碾壓成不規則形狀的衣料和肢體。
公路上散落著被炸燬的卡車、歪倒的步槍和被丟棄的鋼盔，像一條被反覆踐踏過的廢棄路徑，己經不像是一條路了，更像是一道被反覆塗抹後又放棄的鉛筆線。
加蘭德步槍的槍管熱得像剛從火裡抽出來的鐵條，機槍彈殼在陣地前沿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黃銅色的彈殼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迫擊炮的炮管也在發燙，炮排排長正讓人往炮管上潑水降溫，水一澆上去就變成蒸汽，嘶嘶地響。
趙大柱正在換位置——他看到日軍的迫擊炮正在調整方向，他們的陣地己經暴露了。他提著槍彎著腰，從磚窯的東側挪到西側，剛把槍架好，一串炮彈就落在了他們之前的位置，塵土和碎石被炸得騰起好幾米高，像一片被翻開後還沒來得及落回去的土浪。
“他們還剩多少？”副連長的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息。
“至少還有三百多。下一波還會來。”趙大柱把槍重新架好，調整準星，對準公路拐角處正在集結的身影，又轉頭對炮排排長喊道，“炮排！81炮還能打嗎？”
“還有炮彈！能打！”炮排排長應了一聲，正在指揮炮手調整角度，“打他們集結的位置！”
兩門81毫米迫擊炮再次開火，炮彈落在日軍集結的位置，炸散了一部分正在排隊計程車兵。機槍隨後補射，把那片被炸散的區域再次犁了一遍。日軍士兵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像在重複一件永遠無法完成的事情——集結、衝鋒、退散、再次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