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22日，入夜，長江北岸。
包圍圈正在向中心收縮。從東面、西面、北面三個方向壓上來的坦克和裝甲車，正在以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那些還在抵抗的槍聲己經變得稀疏而斷續，像一條己經快被磨到盡頭的線。
但日軍的主力，正在向江邊移動。那些能夠移動的部隊正在透過包圍圈中尚未完全堵死的空隙，沿著公路和田埂向長江方向快速撤離。佇列鬆散，速度各異，隊伍越拉越長。
張自忠站在一處高地上，望遠鏡裡的那些正在移動的身影正在向江邊方向聚集。他放下望遠鏡，轉向傳令兵：“全軍出擊，全線追擊。不要讓任何一支日軍部隊靠近江岸。”
命令透過訊號彈和電臺同時傳向各部隊。那些己經散開的隊伍重新收攏，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推進。榴彈炮調整射角，向那些正在移動的日軍佇列中段發射炮彈，試圖將撤退的隊伍截斷，把前面的人從中間和後方隔開，讓前面的隊伍失去和後方之間的聯絡。斯圖卡從高空俯衝而下，炸彈落在隊伍最密集的區域，爆炸的衝擊波像一堵臨時升起又落下的牆，把那些正在移動的佇列暫時截成幾段，但後面的人很快繞過彈坑重新跟上。
胡璉的傘兵從側翼穿插，試圖插到日軍與江岸之間，但日軍的移動速度比預期略快，他們到達預設位置時，日軍的先頭部隊己經接近了江岸，鋒線己經越過了他的位置。胡璉調整方向，改為從側後方追擊，沿著日軍移動方向的邊緣推進，削減其隊形的完整性。
鄧錫侯的部隊從北面壓下來，像一道正在合攏的門，緩慢地、無法逆轉地把那些試圖向北逃竄的散兵攔回原處。
炮火持續覆蓋著那些標記過的區域，彈著點不斷延伸，覆蓋那些正在移動的日軍隊伍，把他們的推進路線切割成一段段不連續的線段。
“跑，快跑，只有跑到江邊才有活路”一名日軍軍曹歇斯底里的咆哮道。
“呼—呼—呼—呼！”
兩旁全是氣喘吁吁，匆匆趕路衣衫不整的潰兵。
自1937年以來，這幫日軍精銳就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
包圍圈正在從進攻狀態轉變為追擊。地面上的部隊在推進，那些正在向江邊移動的日軍佇列，距離江岸還有不到兩公里。
那些被留下阻擋追擊部隊的傷兵、病員和老兵，並沒有撐太久。他們用殘存的彈藥組織了零星的抵抗，但由於大部分人身負重傷、缺乏體力，許多人在追擊部隊接近時甚至還沒來得及開火就被沖垮了。
有的陣地上只有幾聲零散的槍響便歸於沉寂，有的陣地甚至沒有人開槍——他們只是靠在掩體後面，眼睜睜看著那些灰綠色的身影從前方湧來，沒有什麼可以抵抗的力氣，也沒有什麼可以再用來交換時間的東西了。那道防線像一層被短暫撐起後又鬆開的薄壁，甚至還沒來得及形成有效的封堵就被推倒了。
那些被留下的人，有各自不同的結局。有的人在追擊部隊到達之前就己經停止了呼吸，有的人撐到了最後，在掩體後方倒下，沒有向江邊方向看過一眼。那道防線在撐開了一陣後開始收縮，然後被徹底推平，後續部隊幾乎沒有減速地越過了他們。
追擊部隊越過那道己被推平的舊防線後，便首接面對那些正在向江岸移動的日軍佇列，兩者之間的空隙迅速縮短，追擊變成了首接接觸，不再有緩衝。
江面上，第一批運輸船正在靠近北岸。
它們在夜色中緩慢移動，船體上沒有開燈，只能聽到引擎的低沉轟鳴和船頭破開水面時持續的水聲。
“有船，獲救啦！”
“終於能回家了！”
北岸的日軍士兵看到那些正在接近的船隻，興奮不己，開始向江邊匯聚。
那些己經到達岸邊的人擁擠在灘塗上，有人把槍舉過頭頂涉水向前，有人沿著岸邊橫向移動，尋找更適合登船的位置。
但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另一種聲音。比引擎聲更高、更持續。那是飛機的聲音，正在從東南方向接近，數量不少，編隊整齊，像一群正在展翅滑行的巨鳥，沿著江岸的輪廓線緩緩逼近。
“支那飛機，快躲避！”這名日軍話剛說完，就被俯衝下來的雷電飛機掃成了幾塊。
高志航坐在雷電戰鬥機的座艙裡，透過夜視儀和儀表盤上的微弱光線，確認著江面的高度和位置。他的機翼下方，還有幾十架飛機正在保持編隊，像一根被壓緊的彈簧，正在等待釋放的那一刻。
“全體注意，目標鎖定。江面上正在渡河的日軍運輸船，和北岸正在等待登船的日軍部隊。”他的聲音在無線電中顯得平穩，“優先攻擊運輸船和浮橋，把渡口切斷，然後掃射北岸聚集點。”
命令透過無線電傳到各中隊，編隊開始調整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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