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正在從深黑變成灰黑。
陳二牛蹲在草垛後面,槍管擱在一截斷木的缺口上,槍口朝向村北的土路。他己經在這個位置蹲了將近二十分鐘,腿開始發麻。從西面和北面同時包圍上來的腳步聲變得更密集了,村口的那棵老槐樹被月光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層正在被扯開的布,從中間向兩側裂開。
通訊兵靠在水井邊的矮牆後面,電臺放在膝蓋上,耳機緊緊扣在耳朵上。他的手指在電鍵上反覆按壓著同一個訊號,動作略顯急躁,但每次按壓之間的間隔正在變得更加穩定,像一截正在被捋首的線,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段內容:位置——陳莊——五名傘兵——被困——請求救援。他壓完一組訊號,鬆開手指,把耳機貼近耳廓,等待那端給出回應。
“營部能聽到嗎?”他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耳機裡先是沙沙的電流聲,隨後穿過一層雜音,傳來一句同樣壓低了的回應:“收到。位置確認。原地堅守,不要移動。救援己經在路上了。”
通訊兵的手在電鍵上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重新按壓了一遍確認訊號。他抬起頭,朝陳二牛的方向側過臉,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營部收到了。說救援在路上。”
陳二牛沒有回頭。他的目光始終盯著村北那棵老槐樹周圍緩慢移動的暗影。那些暗影正在樹冠下面緩緩移動,呈散兵線形狀,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放低的柵欄。
“再發一次,把距離和方向說得更清楚一點。讓他們知道我們周圍有多少人。”
通訊兵重新低下頭,手指重新落到電鍵上,一連串短促的訊號穿過晨霧和田野之間的空隙,向更遠處擴散。
五公里外,黃梅城西,111師臨時指揮部。
胡璉正站在一張攤在彈藥箱上的地圖前,手裡的鉛筆剛在地圖上畫完最後一條防線標記,參謀推門走進來。那人的步子快,但聲響不大,靴子踩在溼潤的地面上帶出短促的腳步聲。
“師長,有訊號從陳莊方向發來。五名傘兵飄偏降落在敵佔區,被困在村裡,正在被日軍搜尋隊包圍。訊號確認他們位置明確,彈藥有限,請求救援。”
胡璉放下鉛筆。他看了一眼地圖上陳莊的位置,那個標記點大約在黃梅城西偏北約五公里處,不在主戰場範圍內,但距離日軍可能佔據的幾條通道都很近。
“多少人包圍他們?”
“至少一箇中隊,可能更多。訊號中斷前,他們提到包圍圈正在收窄。”
胡璉沒有停頓。“派出一個救援小隊,讓立刻出發。全速前進,到達陳莊後接應被困人員撤出。快。”
“是!”
陳莊,村北土路。
天邊的亮色正在擴大。那道窄窄的灰色裂口正在變寬,像一層正在被撐開的布料。陳二牛能看到那些正在向他們靠近的身影了,在暮色中顯得模糊,像墨跡在紙上洇開的邊緣,緩慢但持續地移動著。
“北面有二十個。”他低聲說,眼睛沒有離開那片正在移動的暗影,“西面也有。”
“我這邊也有。南面至少十幾個。”從水井方向傳來的回應被壓得很低,像在確認一個他己經不想再確認的數字。
“東面暫時沒有動靜。”另一個聲音從豬圈那邊傳來。
陳二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們的位置和彈藥數量。他在心裡估算了一遍——彈藥大概還能撐兩到三次交火。如果日軍不急於衝進來,而是先確認位置再慢慢推進,他們還能多撐一段時間。
對傘兵部隊,沈鈞還是寄予厚望的,每個傘兵都配備了一把加蘭德,每三人中就有一挺衝鋒槍,每人配發一把M1911A1手槍,但是因為負重原因,他們全身步槍子彈只有100發,手槍子彈只有三個彈夾。
陳二牛他們五人就有兩把衝鋒槍和三把加蘭德。
“不要急著開火。等他們再靠近一點。先打中間和靠後的,把前面的放進來,讓他們找不到方向。槍一響,換位置,不要留在原地。”
第一批日軍摸到了村口的矮牆邊。他們走得很慢,很謹慎,每一步都在確認前方沒有視野盲區,像一群正在試探水面深度的涉水者,每一腳落下去之前都先虛踩一下,確認腳下沒有鬆散的石塊或會發出聲響的枯枝,才把重心移過去。
最前面的人側著身子,槍口朝前,從矮牆的缺口處探出半張臉掃視了一圈院子和農舍之間那片空地,他看的方向不對,視線越過了窗臺和牆縫之間的陰影。
村口那片空地上鋪著一層碎瓦片和乾枯的草莖,邊緣有兩處緊貼著牆根且正好處於他視線盲區的凹陷,其中一處凹陷裡己經有一道槍口對準他很久了,從窗臺下方的一道縫隙中探出,槍管沒有超過陰影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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