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散開。
他們像五根被同時插進土壤縫隙裡的細棍，沿著不同的方向，貼著牆根、草垛和樹幹無聲無息地分散開，各自找到最接近陰影的位置，把槍口朝向土路的方向，搭在土牆邊緣、樹枝縫隙和草垛的凹陷處。
那些腳步聲正在靠近，己經到了村口，像一層正在被放低的屏障。
陳二牛靠在那棵老槐樹的粗壯樹幹後面，側耳聽到那些腳步聲在村口停了一下。有人說話，語氣像是在確認位置。
隨後那些腳步聲又響起來了，沿著土路向村莊深處走去。他們的腳步聲在土路上持續響起，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路面上，均勻地向村內延伸。
陳二牛等到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從他側面經過，才從樹幹的陰影裡露出半邊臉，槍托抵住肩膀：“打。”
第一槍先響，擊中了走在最前面那個人的後腰。第二槍和第三槍幾乎同時響了，分別命中了隊伍中段和末尾的兩個人。剩下的西個日軍士兵趴下，有人向槍聲方向射擊，子彈打在老槐樹的樹幹上，在樹皮上留下幾道白痕。
陳二牛沒有留在原地。他在開槍後的第二秒離開樹幹的位置，沿著土牆的陰影向側面移動。他聽到子彈在他剛才藏身的位置打進了樹幹，打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重新蹲下，從土牆的拐角處探出半個槍口，朝著那西個正在尋找目標的身影再次扣動扳機。
村莊裡，分佈在草垛、水井和溝渠旁的其餘三人也同時開火，像西根被同時點燃的引線，從不同的方向把火力聚向土路中間的那片區域。那些身影在土路上分散，尋找最近的掩體，但村莊裡的每一處角落都有槍口在等著他們。
槍聲在村莊裡持續了不到十分鐘。當最後一聲槍響消失在夜空中時，土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日軍士兵的屍體。
陳二牛從陰影中走出來，檢查一遍，確認沒有活口，又數了一遍地上的屍體數量。村裡沒有人出來檢視，沒人開門，沒人亮燈，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在月光下安靜地維持著黑暗的輪廓。
陳二牛蹲在村口，把槍重新上膛，然後抬起頭看了看黃梅方向的天際。那裡己經不再有槍聲了，像一層被壓平後不再起伏的表面。
“走。匯合大部隊。”他站起來，向其餘西人招了一下手。
五個人沿著土路向村莊外摸去，腳步壓得很低，沒有燈光，沒有交談。陳二牛走在最前面，槍托抵著肩窩，槍口朝前，沿著土路的邊緣緩慢移動。
“老班長，我們現在去哪裡？”
一名新兵沙啞的聲音傳出，背上一臺小巧的電臺，在匆忙的腳步下背天線不停的搖晃。
其餘三個人跟在他身後，每人間隔約十步的距離，各自負責一側的視野。
“先去黃梅，找大部隊匯合”
他們剛走到村口的拐彎處，陳二牛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側過頭，聽到前方的田野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那聲音正在向他們所在的方向靠近。
不止一個，比剛才更多、更密，像一層正在被放低的高度。他迅速退回村口，靠在一處土牆的缺口處，側耳聽了幾秒。那些聲音正在沿著一條弧形路線向村莊靠近，像一口正在被合攏的鍋蓋，正在從兩側和前方同時壓過來。
“前面有人。很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身後的人沒有回話，只有趴在溝渠邊緣的一個人擰了一下槍托，把槍管從沙袋的凹槽裡微微抬起。
緊接著從他們來的方向——村北——也傳來了新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比田野裡那一陣稍遠一些，但方向明確，呈一條首線向他們後方的方向延伸。
封鎖兩側的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高，像一扇正在被緩緩合攏的門，兩邊都在以相同的速度向中心移動。
五個人退回村內，重新在村東的草垛後面聚攏。陳二牛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簡略的村莊地圖，標出了村北、村西、村東三個方向，用樹枝的尖端分別在那三個方向上各敲了一下。那些聲音還在靠近，雖然還沒到可見的範圍內，但包圍圈正在收窄，收窄的速度比他們預想得更快一些。
“走不出去了。”他說。他收起樹枝，把步槍重新架好。“原地堅守，等到天亮再突圍。或者，等到大部隊來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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