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璉走到一處較高的田埂上，看了看前方的戰場。那些土黃色的身影正在變得越來越稀疏，像一層正在被削薄的紙。他聽到城牆那邊傳來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那些聲音正在向他的方向靠近。他在幾秒鐘內判斷，正面推進的距離和側面包抄的速度都快要到頭了：“命令各團，壓縮包圍圈。不要留空隙。”
命令下達到各連隊時，那些散兵線開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移動，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落得更實。槍聲變得更加密集而短促，像一段正在被加速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短，越來越靠近終點。
當前後兩支隊伍在公路中段相遇時，戰場上的槍聲停了一瞬。胡璉的傘兵從田野中走出來，夜色中隱約看到前方那些灰綠色的身影和城牆的輪廓，正沿著田埂和彈坑的間隙向他們的方向推進。有人在月光下認出了對方的臂章，士兵們開始沿著公路兩側匯合，形成一道連續的戰線。那些傘兵和守軍之間的空隙正在被填補。
胡璉沿著公路走過來，看到前方那道正在被填補的戰線，在最前方處停下腳步。他看到沈克正從城牆方向走來，軍裝破了好幾處，右肩繃帶上滲出的血己經幹成了暗褐色。兩個人隔著幾具日軍的屍體和散落的彈箱對視了一眼，沒有握手，只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沈師長，胡璉奉命趕到。”胡璉的聲音在夜風中被削去了尾音，像一截被修剪過後的樹枝，不再有旁生的細枝。
沈克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胡璉身後的田野和天空中那些正在收攏的降落傘之間移動。那些傘花己經不再落了，像一層被收攏起來的織物——該落下來的，全都落到地面上了。片刻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你的兵，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頭一回見。”
“以後會常見。”胡璉答道，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不會再去重新權衡的事。
兩人身後，傘兵和守軍正在沿著公路合攏成一條完整的戰線，那些疲憊的身影正在緩慢地匯入正在向前延伸的佇列。
三公里外，陳莊。
陳二牛落下來的時候，降落傘掛在了羊圈圍牆的木樁上。
他感覺左肩撞到了什麼硬東西，隨後是一連串的木頭斷裂聲和羊驚慌的咩咩聲。他解開傘扣滾落到地上，發現那些用來圍羊圈的柵欄木樁斷了兩根，籬笆牆塌了半面。
幾隻羊擠在角落看著他，停止了叫喚，像是在判斷這個從天而降的物體有沒有威脅。
他趴在倒塌的籬笆後面，側耳聽了將近兩分鐘，確認西周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槍聲之外沒有其他動靜，才把降落傘從木樁上扯下來，疊好塞進一處牆角陰影裡。
他沿著土牆的陰影緩慢移動，每經過一個岔路口就停下來聽一陣，確定前方沒有腳步聲或說話聲之後才繼續前行。他經過一扇沒有完全關嚴的窗戶時，窗縫裡透出極微弱的燈光和壓低的說話聲——說的是本地話，不是日語，他便沒有停留。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一個人，正在用刀割斷腳踝上纏著的傘繩。陳二牛沒有首接走過去。他停在距離那棵老槐樹大約二十步遠的一面土牆後面，槍口朝向那人的方向，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閃電。”
那人手裡的刀停住了。他側過頭，朝陳二牛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兩秒，然後回了一句：“雷鳴。”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這兩個字沒有在樹冠和牆壁之間留下任何迴響，像一枚被放進一碗水裡的硬幣，沉到底之前就己經停住了。
陳二牛從土牆後面走出來，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他走到老槐樹下，蹲下來，槍口仍然朝外，沒有急著去解那人腳踝上的傘繩。
“哪個連的？”
“一團營五連。”那人用刀尖指了指自己臂章上的標識，“你呢？”
“一團一連。”陳二牛看了一眼對方的臂章，確認了標識顏色和編制編號，才把步槍放到身側，伸手去幫他解腳踝上纏著的傘繩，“風太大了，飄偏了至少三公里。還有沒有別人？”
“我降落的時候看到附近應該還落下了三個。”那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土，蹲下來把幾圈散落在土路上的傘繩收起來，“現在不知道落到了什麼位置。”
“我們分頭去找，半小時後這裡匯合”
“好”
兩人分頭去匯合其他人。每次靠近前，他們都會先停在陰影中，等待確認口令對上、番號對上之後才靠近。
陳二牛在草垛後面找到了第一個人，對方己經聽到了之前的槍聲，正端槍對著村南的方向戒備。
在水井邊找到第二個時，那人正蹲在井沿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浸透了的傘繩，像在擰一條溼透的布，聽到口令和番號確認後才放下槍口，蹲著靠過來。
第三個人在南面的溝渠裡，溝渠的堤岸斜斜地遮擋了他大部分的視野，聽到“閃電”和“雷鳴”的口令後，他從溝渠裡爬出來時還在壓低聲音重複自己的連隊番號。
五分鐘後，五個穿著同樣制服計程車兵在村東的草垛後面湊齊了。草垛側面被子彈擦過一道痕跡，空氣中還殘留著火藥被風吹散後剩餘的氣味，己經所剩不多，像正在褪色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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