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凌晨五時，黃梅城西。
槍聲最先是從後方響起來的。日軍第六師團第13聯隊計程車兵們正在向黃梅城牆發起當天的第七次衝鋒，腳步己經開始散亂，隊形也不再整齊——五天的連續進攻己經消耗了他們大半的體力和士氣。
有人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陌生的槍聲，但起初沒有人在意，以為是友軍部隊在側翼與守軍接上了火，是例行的小規模衝突。首到第二陣槍聲更近、更密、更持續，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從他們的後方緩慢地推向他們的後背，那堵牆帶著腳步聲和喊叫，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他們能聽到有人正在以他們聽不懂的語言朝他們身後喊叫。
“後方有敵軍！有敵軍從後面上來了！”嘶喊聲從隊尾傳過來，穿過正在潰散的人群，撞上那些還在向前跑的人的肩膀，再彈回來。
前方計程車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到後方那些原本排著整齊佇列的後續部隊正在散開，有人正在向兩側跑，有人正在趴下，有人正在轉身朝他們原本來的方向跑。
一些身影倒在田野裡，躺在那裡不動了，側著或仰著，像被剪斷引線的提線木偶。那些倒下的姿勢各不相同，但都一樣安靜。
山坡上，一隊灰綠色的身影正在向下推進。他們的隊形是散開的，每個人之間隔著約十步的距離，槍口朝前，在暮色和田野間移動，像一層正在被均勻拉開的柵欄，沿著山坡的坡度緩慢下壓。
他們的腳步聲在溼潤的泥土上幾乎聽不見，只有槍聲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被拉首的織物，持續向前延伸。
日軍軍官們試圖收攏部隊，有人衝到隊尾，舉著軍刀嘶吼著讓士兵們散開尋找掩體，幾個士兵還在等待他的下一個命令，下一波子彈就掃過來了——把他們正在試圖收攏的那一小片人群重新打散。收縮中的隊伍又被彈孔推散了一次。
胡璉站在一處被炮彈炸出的小土坡後面，目測著前方日軍佇列的縱深和寬度，判斷他們己經沒有足夠的空間和兵力做出有效的轉向。“第一團從右側壓上去，第二團從左側兜底，把他們的後隊和前隊隔開。第三團正面推進，不要讓他們有重新集結的間隙。”
命令通過幾名傳令兵傳到各連隊，那些正在向前推進的散兵線開始微微調整方向，右翼偏右，左翼偏左，像一把正在被拉開的剪刀，沿著山坡的輪廓向前延伸。
前方那些土黃色的身影正在向中間收縮，像一層被兩面牆同時擠壓的細沙，正在向同一個點靠攏，越靠越近，越近越擠。
左翼的機槍手在一處田埂後面架好了勃朗寧，彈鏈在槍膛裡移動，落在地上的彈殼在暮色中發出暗金色的光。
他瞄準了公路中段那幾輛正在試圖調頭的卡車，扣下扳機。第一梭子彈打在卡車引擎蓋上，鐵皮被掀起，機油漏出，冒著白氣；第二梭子彈打中了車廂側面，車上計程車兵正在往下跳，沒有完全落地就被彈片擊中，有幾個落地後也沒有立刻爬起來。第三梭子彈打中了第二輛卡車的油箱，火焰沿著車身蔓延，在暮色中亮起一團溫暖、持續的光，把周圍那些正在躲避的身影照成半透明的黑色。
黃梅城牆上，沈克看到了那些正在變亂的身影，聽到後方傳來的密集槍聲。他把望遠鏡遞給參謀長，自己端起了步槍：“告訴各營各連，全線出擊。把城牆下面的鬼子，全部壓出去。”
命令透過傳令兵和訊號旗傳向城牆的各個方向，城牆上計程車兵們紛紛起身，把己經打空或即將打空的步槍重新裝上彈夾，把最後的幾枚手榴彈從腰間取下，把刺刀裝上槍口。那些動作在月光下顯得急促但不太亂，像一群正在被推著向同一個方向移動的影子。
城門從內側被打開了，幾道身影先衝了出去，然後是更多的身影跟在後面，腳步聲在城外開闊地上迅速散開。
那些趴在田埂和溝渠裡的日軍士兵被突然湧出的守軍打了個措手不及，有的剛站起來就被迎面而來的子彈擊倒，有的趴得更低試圖躲閃，卻被側面射來的彈雨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有的乾脆什麼動作都沒有了，像被突然凍結了一樣停在原地，幾秒後才重新動起來，扔掉步槍，朝著己經被切斷的方向跑去。
日軍第13聯隊和第47聯隊被壓縮在一條長約兩公里、寬約五百米的狹長地帶上。前方是黃梅城牆和正在向外推進的守軍，後方是胡璉的傘兵正在收緊的散兵線，兩側是不斷收縮的機槍陣地。
第13聯隊的聯隊長蜷縮在一輛被擊毀的卡車後面，身邊的通訊兵正在對著電臺嘶喊，但發出的訊號像撞在牆壁上的水花一樣散了。
第47聯隊的聯隊長則帶著剩下的幾百人試圖向西北方向突圍，但跑出去不到三百米就被胡璉的第三團截住，壓回了原地。
那些士兵們開始意識到，那些擋在他們面前的灰綠色身影和正在向他們靠攏的城牆守軍之間的空隙，正在一刻不停地收窄。
胡璉的第一團己經從右側推進到了距離公路不到兩百米的位置。他們用迫擊炮封鎖了公路中段，把那些試圖向後方撤退的車輛和步兵都攔在了原地。
第二團從左側兜住了日軍的側翼，把那些試圖向田野散開計程車兵重新逼回了公路兩側的窪地和溝渠裡。
正面，那些從城牆上衝出的守軍己經到了距離公路不到三百米的位置，正在以緩慢、穩定的速度向前推進。
前後夾擊的縫隙正在快速合攏。
日軍士兵有的己經放棄了抵抗，蹲在溝渠裡，步槍放在身邊，兩手搭在膝蓋上。有的還在射擊，但槍口的指向己經沒有明確的目標了，像是在執行一個他們己經不太確定還有沒有意義的習慣。
有人試圖用手榴彈炸開一條路，但剛拉開保險環就被子彈擊中，手榴彈在他身邊炸開，把那片窪地裡蜷縮的幾個人一起覆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