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戰場被槍聲的密集迴響和炮火的持續閃爍所覆蓋。
谷地裡的部隊被分成幾段，每一段都在獨立作戰，無法與相鄰的部隊協同。
日軍的火力從高處覆蓋下來，每隔一段時間就進行一次壓制，槍聲集中而持續，斷斷續續地維持著。
薛嶽的後方指揮所裡的燈光在夜風中晃動，他站在地圖前，聽著前方傳來的報告，沒有做出任何不必要的動作。
半個小時後，他收到另一條訊息：波田支隊正在向九江方向移動，兵力約一個聯隊，速度很快。九江方向的守備部隊正在組織防禦，但他們的兵力不足以抵擋波田支隊的攻擊。
薛嶽放下話筒。他知道那道命令來自哪裡，也知道那道命令留下的空間太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在想該怎麼辦，而是在想剩下的這些部隊要如何撤出這片谷地、要如何重新在九江方向組織出一道防線。他己經不再去想那道命令本身了。
“命令谷地內的部隊，分為三組，以組為單位向外突圍。第一組朝東，第二組朝西，第三組負責掩護和收攏傷員。不要集中在一處，分批次行動。”
電臺在傳遞命令的間隙中傳回前方各部隊的回應，有些清晰，有些被槍聲和炮火打斷後斷續地接上。
薛嶽站在桌邊，面前攤著地圖，鉛筆沒有移動。他聽著那些斷續的回應，沒有在同一件事情上反覆停留，轉向參謀問了一句：“九江方向的守備部隊準備好了嗎？”
“己經進入陣地，但兵力不足。波田支隊前鋒距離九江外圍不到五公里。”
薛嶽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九江城西向南延伸。“讓守備部隊退到二線，不要在一線硬拼。拖延時間，等援軍到了再反推。”
凌晨，九江。
波田支隊的部隊出現在九江城西的公路拐角處。他們在夜間行軍速度很快，隊形保持得緊湊但不鬆散，前鋒與主力之間的間距很短，像一把正在被勻速推向一段穩定間隙的鋸片。
九江的守備部隊在城西的丘陵地帶設立了臨時陣地，以路障和挖掘過的反步兵壕溝形成一條不連續的防線。
當波田支隊的先頭部隊接觸到那道防線時，他們停了下來，開始用迫擊炮和機槍壓制守軍的正面，等待側翼部隊的包抄完成後再展開全線突破。雙方進入了一段持續但不劇烈的交火期。
薛嶽在九江以南收到了九江方向的訊息，他站在桌前，電臺的燈光在夜風中晃動了一下，在地圖上投下一道短暫移動的陰影。他沒有說話，只是聽完了全部內容，然後放下話筒，重新看向地圖。
他手中的鉛筆在九江的位置上停頓了一下，像一個正在確認某件事是否仍然按照計劃進行的人。
他的部隊，正在從三個方向同時後退。
與此同時，江北，黃梅以北。
天色己亮。張自忠和鄧錫侯的部隊在黃梅以北的一片開闊地帶完成了壓縮包圍。兩支隊伍沿著一條南北向的公路匯合，兩邊計程車兵互相看著對方肩臂上的臂章，有人點頭示意，有人繼續走著沒有停步。
張自忠從指揮車上下來，站在公路邊看著前方正在合攏的封鎖線。那些散兵線正在向前延伸，像一層正在被均勻拉平的表面，不再有缺口。鄧錫侯從一輛山地師專用指揮車旁邊走過來，站在張自忠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合攏的散兵線。他的靴子上沾著山地行軍留下的深色泥土，褲腳邊緣己經幹了，但沒有被換掉或清理過。
“合攏了。”鄧錫侯說。
“合攏了。”張自忠重複了一遍。
兩條從不同方向延伸過來的封鎖線，在黃梅城郊會合，形成一道完整連續的包圍圈，不再有出口。那些還在包圍圈內的日軍——第三師團殘部、第十師團殘部、第十三師團殘部、第十六師團殘部以及第六師團殘部，六七萬人被壓縮在一片南北長不到五公里、東西寬不到三公里的區域內。
他們與長江南岸的日軍之間隔著一段己經被封鎖的江岸線，與撤退的日軍主力之間隔著薛嶽正在潰敗的南線戰場，沒有任何通路可以通向外部。他們面對著正在收攏的封鎖線，背對著己經無法渡過的江岸。
沈克的39師和胡璉的111師正在從黃梅正面向前推進，與從北面和西面壓上來的59軍和22軍形成夾擊之勢，像一扇正在被合攏的門，從兩個方向同時推向同一個中心。
沈鈞在濟南收到了來自北線和南線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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