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1日，午後，九江以西。
日軍的陣地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來得不太自然。
炮火稀疏了，機槍的射擊頻率明顯降低，連沿江陣地上的探照燈都少了兩道。
薛嶽站在高地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前方日軍陣地的變動，那些原本緊密的防線正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機槍掩體的射擊孔在減少，一些防禦陣地的煙塵正在散去，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新的開火重新填滿。
陣地上有人員正在向後方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
這些變化正在像一套被緩慢拆卸的拼裝件一樣，一塊接一塊地從正面和側翼同時開始脫落。
“報告，日軍陣地火力減弱，前沿偵察發現部分日軍正在向後方撤離。疑似正在收縮防線。”參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像是也在試圖解讀面前的情況。
薛嶽沒有立刻回應。他拿著望遠鏡又觀察了幾分鐘。那些正在撤離的日軍並不是潰散，他們在移動時仍然保持著基本的佇列秩序，撤退時沒有丟棄重型裝備，也沒有出現慌亂奔跑的跡象。
與其說是潰敗，更像是正在執行一次有組織的、有條不紊的撤退。他放下望遠鏡，手指在大腿外側反覆輕敲了兩下，目光在那些正在移動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聲音平穩：“讓偵察部隊再往前推進一段，確認日軍陣地的情況。沒弄清楚之前，不要下結論。”
“是！”
偵察報告在一個小時後送達。
“日軍第九師團主力正在向西南方向轉移，波田支隊的部分部隊也開始撤離沿江陣地。前沿陣地多處機槍掩體己被放棄，部分雷場己撤除。”
薛嶽聽完報告，看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日軍撤離路線，一條沿著山脊向西延伸的弧線。
路線選擇合理，沿途有丘陵和灌木叢可以提供掩護，西側有一片地形起伏較大的區域，適合重新集結部隊。
他皺了一下眉頭，覺得某些位置過於規整了，規整得像事先測量過一樣，但又沒有足夠明確的證據來確認那條線是否有問題。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做出判斷，只是把鉛筆放在地圖邊緣。
“命令各部，不要急於追擊。先確認日軍後方陣地情況，搞清楚他們是真的撤退，還是換了一個方向重新部署。不要急著推進。”
命令透過電臺向前方傳達。前沿部隊放慢了推進速度，開始對日軍留下的空陣地進行逐段檢查，確認其中是否有殘存火力或埋設的爆炸物。
當天下午，薛嶽接到了重慶的電報。
電文不長，措辭興奮——蔣校長在得知日軍第九師團和波田支隊“全線潰退”的訊息後非常高興，命令薛嶽乘勝追擊，務必抓住戰機，將第九師團和波田支隊一舉殲滅。電報中使用了“全殲殘敵”一詞，落款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
薛嶽放下電報，沉默了很久。他試圖從電報中找到那些字之間的空隙，但他只看到了一封措辭明確的命令，上面沒有留下模糊處理的空間。
他重新拿起望遠鏡，望向西南方向，那些正在撤離的日軍身影己經越來越遠，遠到快出望遠鏡的視野範圍了。
他知道撤退的時機和路線選擇都恰到好處——恰好到讓他無法完全否定其中有設計的可能，恰好到讓他的懷疑找不到一個明確的落點。但蔣校長的命令也沒有留下餘地——“乘勝追擊，務求全殲”。
他放下望遠鏡，站了一會兒。
“命令部隊，按追擊隊形向前推進。前鋒部隊保持警戒距離，不要過於深入。主力部隊跟進，隨時準備接應。”
“是！”
追擊開始於當日下午西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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