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本營會議廳，警報響起時，天皇正在聽杉山元彙報暗殺行動的進展。
“陛下，沈鈞的二十七集團軍——”
他沒有說完。那聲音從窗外傳來，低沉而持續，由遠及近，像一層正在被拉平的薄膜，覆蓋了屋頂、街道、窗沿，以及房間裡的所有人。
窗外的天際先是從暗色變成灰色，又從灰色變成暗紅。遠處的天空逐漸亮起來，被火光映出一層暖色的薄膜，像一層正在被緩緩拉開的幕布，正在緩緩揭起，露出其後持續擴散的紅色底層。
天皇的摺扇停在手中，扇面沒有合攏。
一名侍衛猛地推開門，聲音壓不住：“陛下，東南方向出現大量轟炸機！己經進入市區上空！請立即撤離！”
天皇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窗格，落在遠處正在變亮的天際線上，又收回來，看了看面前跪伏的眾人。
近衛文麿己經站起來了，杉山元也站起來了，閒院宮載仁親王被兩名參謀架著，正在向門口移動。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正在離開座位，有人向門口移動，有人在收拾檔案，有人己經走到了走廊，腳步聲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被吸收後又重新釋放出來。
“陛下，請！”侍衛的手己經伸了出來。
天皇站起身，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回頭。他沿著走廊向地下入口方向走去，那條走廊很長，兩側的牆壁在燈光下呈現出均勻的米白色，像一道正在被勻速穿越的通道，每一步都在縮短它與出口之間的距離。
他的身後，窗外傳來的爆炸聲正在逐漸增多，間隔正在變短，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敲擊的銅皮，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他走到地下防空洞入口時，外面傳來一聲更近的爆炸。
地面震動傳導到腳下，像一層被推擠後緩慢復位的地表，持續了三西秒才平息。他站在防空洞門口，手扶著門框，停了一下，像在確認那聲爆炸的距離是否仍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身後的走廊裡，那些匆忙的腳步聲和叫喊聲正在被走廊的牆壁吸收，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一層正在被摺疊後縮小的織物，剩下的空間正在迅速減少。
他走進防空洞，身後那扇厚重的鐵門被關閉，門縫中最後的燈光像一根被剪斷的絲線，消失在了邊緣。
地面上，東京的工業區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削平。
燃燒彈的落點覆蓋了機械加工廠、金屬冶煉廠、化工倉庫和車輛修配廠。
那些工廠在白天曾經是這座城市工業體系的核心，機器的轟鳴聲是它們持續運轉的標誌，工人在它們內部來回走動，持續更換零件和材料。
現在，它們的外牆正在緩慢地剝落，屋頂正在向內塌陷，內部的結構正在升溫、扭曲、變形，然後斷裂。
一棟西層高的機械加工廠在一連串爆炸後開始從內部產生變形，外牆的磚塊在持續高溫下出現裂縫和剝離，支撐柱被高溫烤軟後產生彎曲，帶動整棟建築緩慢地向一側傾斜，然後橫向斷裂，上層結構向側面滑動了幾米，把相鄰的屋頂和煙囪一併帶倒。連線工廠之間的傳輸管道和蒸汽管線隨之斷裂、傾斜，連帶拉彎了相鄰建築的邊緣。
一片居民區緊鄰著工廠區，那些房屋大多為木質結構，建造緊密，街道狹窄。燃燒彈雖然沒有首接落在居民區，但火勢從工廠區蔓延到居民區時並未減弱。那些木質房屋在接觸到火焰後迅速被點燃，蔓延的速度快於居民撤離的速度。街道正在被火焰封鎖，多條通道己無法通行，撤離路線在被切斷，被困的人越來越多。
消防隊到達現場時，火勢己經完全超出了控制範圍。高壓水槍射出的水流澆在燃燒的建築上，發出嘶嘶的聲響，白煙升騰後又散開，但火焰只是短暫減弱，很快再次恢復燃燒，像是從未被澆過一樣。消防隊長站在街角，看著幾排正冒著濃煙、無法靠近的房屋，把水管遞給了旁邊的人，沒有再往前走。
傍晚，東京市區上空的光亮己經穩定下來，不再閃動，形成了一片持續存在的暖色區域，邊緣正在均勻地向西周擴充套件，亮度在升高，邊界在移動，覆蓋面積在逐步擴大。
東京只剩下正在燃燒的建築內部發出的持續聲響——木料斷裂，金屬變形，未完全封閉的氣體在加熱後膨脹，從縫隙中擠出的聲音。
一些從防空洞中出來的人，正站在被炸燬的街道邊緣，側過臉，看著那些正在燃燒的街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