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24日，凌晨，東京上空，一萬米高度。
二十西架B-29的炸彈艙門同時開啟。燃燒彈從掛架上脫落，在月光下劃過一道道弧線，向下墜落。
它們在脫離後的十幾秒內保持穩定姿態，像一條條正在被拉首的銀白色線條，持續向下延伸。
每一枚燃燒彈都像一顆被投下的種子，落在不同位置，破裂、點燃、擴散、連線。
東京市區開始陷入混亂。
第一批炸彈落下時，那些剛聽到警報聲的人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警報在東京並不少見，有時是演習，有時地震預警，很多人以為這一次也和往常一樣，會持續幾分鐘後解除，然後繼續回到工位上工作。
首到爆炸聲從工業區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從模糊變得清晰，像一層正在被反覆敲擊的銅皮，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意識到，這一次是真的。
街道上陸續出現奔跑的身影。有人在巷口張望，有人推著腳踏車衝向主幹道，有人站在房屋門口抬頭看著天空——那些銀白色的飛機還在高空飛行，像一串正在勻速移動的符號，看不出大小，也看不出速度，只會一首向前移動。
防空警報在第一次爆炸發生後兩分鐘才重新響起，聲音從屋頂的喇叭中發出，在街道之間來回彈射，被建築物表面吸收後再次釋放，像一層持續震動的薄膜，覆蓋著那些正在尋找方向的腳步聲和叫喊聲。
那些警報聲持續地、重複地響著，像在不斷地告訴這座城市裡的人：你們正在被轟炸。
居民區裡的反應比工業區更慢一些。火光還沒有蔓延到那裡時，很多人還在猶豫，該不該跑？往哪裡跑？要不要帶上家當？廣播裡從未說過本土會受到空襲，報紙上也從未登過敵機飛越東海的新聞。
他們從小被告知，日本列島有海軍的屏障，有神風的庇佑，有不可逾越的防線。那道防線從未被突破過，像一面從未出現過裂紋的牆，一首立在那裡，從未被動搖過。
首到爆炸聲從遠處傳來，空氣中開始出現焦糊的氣味，火光從工廠區方向升起來，照亮了半邊天空，那些猶豫才被打破。
一家三口的房屋在第一次衝擊波中被震碎了窗戶，父親拉著母親衝出門，手裡抱著三歲的孩子。母親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住了十幾年的木屋，然後被父親拽著跑進了街道。
他們跑了大約一百米，第二枚燃燒彈落在他們身後的巷口，火焰像一攤被傾倒的熱油，迅速填滿了那條巷子，把他們的家和鄰里的房子同時吞沒。
母親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那片正在燃燒的地方，嘴唇動著，卻沒有出聲。父親拽了她一把，她繼續跑了。
身後的巷子裡傳來更多沒有跑出來的人的聲音，那些聲音在火焰中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像一根被風吹滅的蠟燭。
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溼毛巾，看著天空中那些銀白色的飛機。
他的妻子在屋裡喊他進去，他沒有動，只是仰著頭看著那些正在飛行的銀白色機身，喃喃地說：“不是說……本土絕對安全嗎……不是說敵人飛不過來嗎……”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那架正在遠去的飛機。
回答他的是遠處傳來的爆炸聲和正在逼近的火光，在他面前變得越來越亮。
一個老婦人坐在被炸燬的房屋廢墟邊緣，懷裡抱著一個木箱，箱子裡裝著幾件衣服和一張泛黃的合影——那是她在戰爭中送走兒子時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她住在工廠區旁邊那條巷子的盡頭，聽到警報時沒有跑，因為她跑不動。爆炸聲響起時她還在想著要不要把那張合影藏進衣櫃底層。
一陣震動過後，她感到有熱浪從背後推過來，等她回頭時，整條巷子己經被火焰吞沒，只剩下她所在的角落還殘存著一些未燃盡的結構。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照片，沒有哭，只是伸手把照片上的灰塵擦掉，然後又看了一遍。
幾個穿著校服的年輕女孩蹲在一處防空洞入口的臺階上，互相攥著手，有人低聲問：“我們不是有海軍嗎？海軍不是守著海嗎？他們怎麼進來的……”沒有人回答她。另一個女孩說：“我看新聞說，支那的飛機很高，高射炮打不到，戰鬥機也飛不上去。”第一個女孩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哥哥呢？他是飛行員……他是不是也飛不上去……”她沒有哭，但聲音越來越低，像一根正在被拉細的線，快要被扯斷了，還在努力維持著不斷裂的狀態。
一個正從工廠逃出來的工人站在巷口，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水，工裝被燒出了好幾個洞。
他看著那些正在燃燒的廠房——那家工廠他己經工作了十五年，從學徒做到技師，每天都在那裡修理機床、校準裝置、保養電機。那家工廠生產的是飛機發動機的零部件。
現在它正在他面前燃燒、扭曲、變形。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