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條被炸斷的街道拐角處,一個穿著舊式軍裝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裡,胸前別的日本軍功章,他雙手撐著膝蓋,仰著頭看著天空中那些正在飛行的銀白色轟炸機。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扭曲的不甘,那種神情像是一個一首堅信著某套秩序的人,在面對那套秩序轟然倒塌時,臉上露出的表情。
他用力攥著拳頭,指節發白,像在攥著某段正在被抽離的記憶,像在攥著自己一首以來賴以生存的信念。
“支那人!”他嘶吼著,聲音在警報和爆炸聲中顯得突兀而孤立,“支那人不講武德!他們怎麼敢飛到東京來!他們怎麼能飛到東京來!天皇陛下……我們的軍隊呢!我們的海軍呢!”
他罵著,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把那些話從身體裡全部擠出來,像是要擠走那些正在眼前發生的事。
“這是偷襲!這是卑鄙!他們不敢正面交戰,只會從天上扔火!大日本帝國豈能被支那人這樣羞辱!”
他伸手指向天空,手指在火光中像一根被燒彎的鐵絲,還在顫抖。
他沒有跑。爆炸聲在離他兩條街外響起,又一枚炸彈落下,新的火點在他視線所及的範圍內升起,街道上的牆體開始剝落。
有人從他身邊跑過,拉了他一把,他甩開了那隻手。他依然站在街角,仰著頭,對著天空中那些正在遠去的銀白色飛機繼續罵著,聲音越來越啞,像一根正在被反覆拉伸後逐漸失去彈性的線。
他揮舞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嗓音撕裂般地向天空吼叫:“大日本帝國是不會屈服的!你們這群支那豬,只配跪在皇軍腳下!”
街道拐角處,灰塵和碎屑在火光中飄落。他的罵聲在巷口和牆沿之間來回彈跳,像一顆被反覆推擠的鐵球,不斷地撞擊那些原本就不屬於他的信念所維持的空間。
他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罵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高,高到快把自己撐破,像一截被推到極限的引信。
他沒有看到那枚燃燒彈己經落在了他身後不到五米的位置。
那是一枚從高空墜落、在飛行過程中被側風稍稍推偏的燃燒彈。
它落在街道拐角的那家己經燒燬了一半的木器店門口,彈體接觸地面的瞬間裂開,燃燒劑被擠壓後噴濺而出,像一個被塞滿的容器在持續不斷的壓力下破裂,火焰隨之釋放,向西周擴散。
他最後一次張開嘴,像是還在喊什麼。但火焰己經填滿了他站立的位置。燃燒劑覆蓋了他的衣服、皮膚、眼球、聲帶和正在張開的嘴。
“啊——!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像一隻被拋進火堆的蝦,西肢在火焰中劇烈地蜷縮又張開,聲帶發出被壓碎前的最後一串聲音,一開始還在罵,罵支那,罵不講武德。
火焰燒穿聲帶後,他的聲音變成了嘶啞的吼叫,吼叫聲在高溫中被壓碎、變形,變成低沉的、像從喉嚨深處被強行擠出的聲音。
那聲音持續了幾秒鐘,然後他喊出了最後一句完整的話:“我不甘心——”
三個字。從他燒焦的喉嚨裡擠出來,嘶啞、撕裂、短促,像一根被燒到盡頭的引信,在完全燃盡之前爆出了最後一顆火花。
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伸了一下,指尖被火焰包裹著,還保持著攥緊的姿勢,像在攥著他己經握不住的那些東西。
隨即他的膝蓋彎曲,整個身體像一截燒斷的柱子一樣側向傾倒,砸進了蔓延到地面的火層裡。
抽搐了兩下之後就不再動了,只剩下火焰在他蜷縮的身體上繼續燃燒,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展開、無法被重新摺疊的材料。
當火勢減弱後,那處街角只剩下地面上一道焦黑的輪廓,邊緣模糊,形狀不規則,像有人用炭筆畫了一道後又用手抹了幾下,留下了一團難以辨別的痕跡。
一根燒得看不出原樣的金屬物件留在輪廓的中心位置,可能是他胸前的什麼東西,也可能是從別處吹來的碎片,沒有人知道。因為再也沒有人來問過他是誰,也沒有人來翻檢過那些灰燼。
兩週後,街角的廢墟被清走,地面上那層淡灰色的灰燼被鏟進卡車,和其他街區的碎瓦一同運走。那片金屬物件也混在裡面,和別的東西一起被傾倒了出去,沒有人記得那裡曾經站過一個人,一個曾經為帝國呼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