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2月1日，濟南。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在濟南城外的田野上，覆蓋了那些被炮火翻過、又被重新平整過的土地。
雪層不厚，剛能蓋住泥土的顏色，像一層被均勻攤開的灰白色薄布，覆蓋著尚未完全癒合的地面，把那些彈坑和車轍的痕跡都掩在了下面。
機場跑道兩側的積雪己經被清開，露出下面灰黑色的路面。機庫的屋頂上積了一層薄雪，在清晨的光線下泛著暗白色的光。
沈鈞站在指揮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雪正在緩慢地、持續地累積。
落在磚縫裡的雪己經積滿了縫隙，屋脊上的雪正在加厚，屋簷邊緣開始凝出細長的冰凌。
遠處，軍營裡傳出操練的口令聲和整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雪地上聽上去比平時更遠一些。
李文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聲音在暖爐的燃燒聲中顯得清晰而平穩：“總司令，十一月的整編報告己經彙總完了。”
沈鈞轉過身，接過檔案。李文田站在一旁，等他看完。
“傘兵軍的人員抽調己經完成。從各軍抽調骨幹三千餘人，補充到新組建的兩個師。胡璉那邊正在組織訓練，預計明年三月前完成基本編組。高志航的航空團己經在濟南、青島、煙臺三地完成了冬季改裝訓練，所有雷電戰鬥機都己經適應了低溫環境下的起降和作戰。各軍的物資儲備點也己經完成建立，每個儲備點的儲存量足夠支撐兩週以上的持續作戰。”
沈鈞把檔案放在桌上：“各部的傷亡和裝備損耗情況呢？”
“沈克的23軍包括39師己經完成人員補充，裝備也在陸續到位中。張自忠和鄧錫侯部回到防區後完成了休整，狀態良好。總的來說，整個集團軍己經恢復到戰前水平，甚至比戰前更強。”
沈鈞沒有立刻回應。窗外，雪還在下，遠處機場跑道上，地勤人員正在清理機身上的積雪，有人站在機翼上，用長杆掃帚把雪推落，雪塊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持續的聲響。高志航正站在跑道邊，裹著厚大衣，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和地勤人員在說著什麼。
當天下午，沈鈞在指揮部召開了一次小範圍的總結會，只叫了李文田、高志航和胡璉，姚子欽。
西個人圍坐在暖爐邊，桌上攤著這一年的作戰地圖和統計報表。沈鈞沒有讓參謀記錄，也沒有讓任何人做筆記。他只是在爐火邊坐了一會兒，把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年初打到現在，差不多打了一整年。”沈鈞看著爐火，像是在對那團正在燃燒的火焰說話，“從淮河打到臺兒莊，從山東打到武漢，從黃梅打到東京。這一年的戰果，比我預想的大。但代價也不小。”
高志航沒有說話。胡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爐火的邊緣，沒有移開。
沈鈞停頓了一下：“明年呢？明年怎麼打？”
“淮河南岸和長江沿岸還有八個師團，整個華中派遣軍的日軍不到十萬人。”李文田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他們在九江沿線構築了工事，準備長期據守。另外，日軍本土正在大規模徵兵，新編師團正在訓練。明年的兵力對比，不會比今年輕鬆。”
“日軍新式飛機己經試飛成功了。按照他們的速度，最快本月就能投入實戰。到時候，我們的制空權會受到挑戰。”高志航的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他己經推演過的場景。
“集團軍完成整編後，總兵力將達到六十萬人左右，預備役三十萬左右，裝備和彈藥供應穩定。明年的目標，是向北推進，收復北平和山西，掃滅華北平原的日軍據點。”李文田說完後沒有補充，只是把目光落在那張地圖上，沿著北平、太原的標記線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
沈鈞聽著他們說完，沒有急著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爐火，那團火焰在暖氣周圍持續地燃燒，邊緣的焰色正在變暗，還沒有熄滅。他收回目光時，聲音不大：“明年怎麼打，等過了年再說。現在不是定計劃的時候，是讓部隊休整的時候。”
高志航點了點頭，站起身：“年底前還有一些訓練科目要完成，我先回機場了。”胡璉也站了起來：“我去看新兵訓練的情況。”
兩人先後離開。李文田也站了起來，走到門口時，被沈鈞叫住了：“老李。”
李文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把今年所有的作戰記錄，按時間順序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評價，按時間排列就行。每場戰役，每個師團的調動，每一次戰鬥的結果，從年初到年底，按順序整理。然後，派人送到重慶去。交給委員長辦公室。”
李文田轉過身，像是要確認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應了一聲：“是。”
他走出去後，沈鈞獨自坐在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鉛筆和一張信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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