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月15日，淄博。
晨霧還沒有散盡，城西工業園區的煙囪己經開始噴吐白煙。
二十多根菸囪排成兩列，像一排正在燃燒的蠟燭，在初冬的灰白色天幕下，每一根都在持續地、穩定地往外釋放著熱量和工業的節拍。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新的煙囪還在建設，腳手架和鋼架結構從尚未封頂的廠房上方伸出，像一具正在被緩慢拼接的骨架。
魯中山區的煤礦和鐵礦，透過剛修好的鐵路專線源源不斷地運進園區——煤炭堆成黑色的山丘，鐵礦石在露天堆場裡被翻斗車反覆推送，混合成深褐色的碎末。
那些礦石被送進粉碎機，碾成粉末，再送入高爐，變成鐵水，變成鋼錠，變成槍管、炮管、發動機缸體和齒輪。
沈鈞從車上下來，站在工業園入口的十字路口。他穿著一件厚軍大衣，領子立起來擋住風，肩章上的將星在霧氣中顯得不太清晰。他身後跟著李文田、陳默和幾名負責工業建設的參謀。
“所有工廠都開工了？”沈鈞問。
李文田翻開隨身的記錄本：“鋼鐵廠兩座，依託本地鐵礦和焦煤，日產粗鋼八十噸，明年擴建後可達一百五十噸。機械加工廠三座，主要生產機床、沖壓裝置和軍械部件。
化工廠兩座，生產化肥、工業鹼和炸藥。紡織廠西座，棉布和軍需布料自給有餘。
還有一座正在安裝生產線的發動機廠，預計三個月後投產。
煤礦和鐵礦的運輸專線己經貫通，原材料供應穩定，後續擴建的原料儲備也足夠支撐。”
沈鈞沿著園區的主路走了一段，路兩側是正在運轉的廠房。
機器聲從鐵皮屋頂下傳出來，低沉、穩定，像一層不會中斷的基底，覆蓋在園區上空。
路邊的排水溝裡有蒸汽冷凝後形成的細流，水溫略高於周圍的氣溫，冒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霧氣。
他走進鋼鐵廠的車間時，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夾雜著鐵鏽、煤煙和機油的氣味，渾濁但持續。
鐵水從高爐中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淺黃色的流動痕跡，在冷卻後呈現出不均勻的深褐色。
幾名工人正戴著厚手套操作起重機，吊鉤下的鋼錠在空中緩慢移動，在爐火映照下呈現出暗紅色。
車間一角，幾個穿著灰色工裝的中年人正圍著一張圖紙討論。
一個瘦高個，戴著圓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正在圖紙上畫線。
另一個人蹲在機器旁邊，用扳手擰著一個閥門，擰了兩圈又鬆開，再擰一圈，反覆調整著。
沈鈞走過去時，瘦高個抬起頭。他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普通話帶著點捲舌音——是德國人，弗萊堡大學的機械工程博士，姓施密特。
旁邊那個蹲著的，是他在弗萊堡的同屆同學，姓韋伯，兩人在德國收到迫害，是上次德國調停時沈鈞專門要的高階工程師，兩人攜帶妻兒一起來了中國，在山東簽了五年的合同，每月領500美金薪水，包吃住，每年教會不少於十個學徒，像他們這樣的高階工程師還有兩千多人。
“施密特先生，新生產線安裝得怎麼樣了？”沈鈞問。
施密特放下鉛筆：“軋機的傳動部分己經裝好了，但冷卻系統還需要除錯，還需要兩週。學徒們學得很快，己經能獨立操作切割和鑽孔工序，但還需要時間才能掌握全套流程。”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己經習慣了的、不緊不慢的敘述節奏，“按照合同，再過兩個月，這批學徒就能獨立完成一條完整生產線的操作。”
沈鈞點了點頭，轉向身邊的陳默：“學徒考核定期進行，達標一個放一個。施密特先生和韋伯先生的教學進度，每個月的書面報告都要交上來。”
陳默應道：“是。”
韋伯蹲在機器旁邊沒有抬頭，正在把一段銅管彎成一個弧形，用尺子量了一下彎度，又調整了一下角度。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爐火的光線落在他的頭頂，顯出稀疏的灰髮和泛紅的頭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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