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段路才開口:“總司令,施密特和韋伯這批德國工程師,合同到期後,我們還能留住多少人?”
“留不住。”沈鈞的聲音不大,“他們不是來給我們當一輩子工人的。五年時間,每年教會十個學徒,把整套工業流程傳下來,就是他們的價值。到時候想走,就讓他們走,送他們去美國。”
陳默沒有再問。沈鈞繼續往前走,路過了機械加工廠和化工廠,空氣中瀰漫著正在冷卻的金屬和正在升溫的化學原料的混合氣息,在微涼的空氣裡緩慢擴散著。
一天後,東營,勝利油田。
從淄博過來的鐵路線剛剛通車不久,軌道兩側還堆著沒來得及清理的建築廢料和碎石。
油田的採油區在東營以北的平原上延展開來,數十架抽油機在曠野中排成陣列,像一群正在持續點頭的金屬鳥。
每臺抽油機都保持著相同的節拍——上下,上下,上下。從附近看去,那些鐵製框架的剪影在灰白色天空的映襯下呈現出連續的節奏,是這片荒蕪地貌上唯一保持節奏運轉的構造物。
沈鈞站在一處鑽井平臺旁邊,看著那根正在緩慢上行的抽油杆。它從地下抽出原油,經過分離罐、加熱爐,沿著管道輸送到儲油區和煉油廠。
站臺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人正拿著一本記錄表,念著上面的數字:“目前日產原油約八百桶,年產量穩定在三十萬噸左右。下一步擴建計劃完成後,年產量可以提升到五十萬噸以上。”
沈鈞看向遠處那些正在延伸的管道。它們像一條條細長的鐵灰色骨骼,橫穿這片裸露的地表,把分散的油井連線成一張完整的網路。
“現在煉油廠的加工能力能跟上嗎?”
“目前配套的煉油廠己經投產,主要生產柴油、汽油和潤滑油。產量基本滿足二十七集團軍的日常消耗和部分民用需求。剩下的缺口,還要靠進口補充。”
沈鈞沒有再問。他沿著管道走了大概三百米,停下來看了一眼一處正在施工的新井基座,又接著走了下去。
第二天傍晚,青島造船廠。
船廠位於膠州灣西岸,幾座船塢沿弧形海岸線分佈。天色正在變暗,遠處海面上的燈光開始亮起,船塢裡的焊接火花在暮色中劃出一道道短促的亮線,在船體表面留下一排排均勻的焊縫。
沈鈞站在一座正在建造中的船塢邊緣,腳下的木棧道被海水浸透後呈現深色,走上去會留下一串淺色的腳印。
一艘長約三十米的登陸艇正在船塢中裝配,船體己經成型,上層建築和艙室骨架正在依次安裝。
一艘裝載著整件船體外殼的拖船正在向船塢靠近,在波紋和停泊點之間保持著持續的航向。
姚子欽站在他旁邊,正看著那艘正在裝配的登陸艇,像在確認某件他己經等待了很久終於成型的東西。
“第一艘,下個月就能下水測試。”船廠的負責人站在兩人身後,推了推帽簷,“船體鋼材是我們自己煉的。發動機是淄博機械廠生產的。這座船塢能同時建造兩艘同級別的登陸艇和西艘運輸船。”
沈鈞問:“需要多久才能形成足夠登陸作戰的艦隊規模?”
負責人答道:“按照現在的建造速度,年中前可以完成六艘登陸艇和十二艘運輸船的建造。再加上從美國購入的船隻,足以支撐一次旅級規模的兩棲登陸作戰。”
姚子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艘正在裝配的登陸艇,手輕輕搭在棧道的欄杆上,像在觸控那道正在成型的輪廓。沈鈞看了他一眼:“等船下水了,你親自帶隊試航。”
姚子欽沒有轉頭:“等了一年,總算有艘能開的船了。”
沈鈞轉過身,沿著棧道往回走,把那些正在焊接的火光和正在測試的燈光都留在了身後的暮色裡。
遠處,海面上的燈光正在逐漸亮起,青島港的輪廓在暗紅色的天際線邊緣顯現出層次分明的剪影。
初冬的海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鹽的氣息和正在冷卻的鐵鏽味,在暮色中緩慢地、持續地流經每一個正在延伸的通道和每一個正在被焊死的節點。
淄博、東營、青島——三座城市之間的距離正在被鐵路、管道和航線縮短,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把那些還在冒煙的煙囪、還在運轉的機床和還在燃燒的爐火連線成一個整體,就像一張正在成型的、無法被撕開的鐵質網面,己經鋪展開來,正在向更遠的方向延展,正在變得難以被撕開,像那些煙囪裡持續冒出的煙一樣,不會輕易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