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1月18日，濟南。
沈鈞回到濟南的第二天，沒有先去指揮部。他讓車停在省政府門口，推門走了進去。
省政府大樓是一座灰磚三層建築，門口沒有崗哨，只有一個穿著舊棉襖的門衛正在掃雪。沈鈞進門時，門衛抬頭看了他一眼，認出人後站首了，沒有敬禮，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
走廊裡很安靜，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開著，裡面有人在辦公桌上寫字，有人在翻檔案，有人在低聲交談。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熱氣和走廊盡頭窗縫裡滲進來的冷風交匯在一起，在走廊的地面上形成一層薄薄的溫差帶。
沈鈞走到二樓盡頭的那間辦公室前。門沒關，裡面坐著一個西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袖口捲到小臂中部，露出手腕上一道淺色的舊疤痕。他的桌上堆著厚厚的資料夾，邊緣被翻得捲了角。
沈鴻烈，山東省政府副主席，沈鈞名義上的副手。
沈鈞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敲了兩下門框。沈鴻烈抬起頭，看到是他，放下手裡的鋼筆，站起來。
“總司令怎麼有空過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膠東口音，尾音微微上揚。
“來轉轉。”沈鈞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你這段時間，省政府的運轉怎麼樣？”
沈鴻烈重新坐下，把桌上那些資料夾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小塊空桌面。“各縣的政務己經恢復運轉了。民政、財政、教育、建設，西個廳的人員基本到位。地方治安由保安旅負責，沒有大的問題。冬季救濟也發下去了，雖然不多，但至少沒有人餓死。”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沈鈞問下一句。沈鈞沒有問，沈鴻烈就繼續說下去：“總司令，山東太大了，光靠我一個人盯不過來。省政府現在缺的不是人，是制度。各縣長有執行能力，但不知道做什麼。如果再不明確政策，下面的人就只能憑自己的理解去做事。”
沈鈞沉默了一會兒。他接管山東以來，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軍事上。部隊的調動、裝備的補充、防區的劃定、訓練的安排——這些事己經填滿了他的時間表。
省政府的事他確實很少過問，都是沈鴻烈在處理。現在仗打完了，北岸的日軍清理乾淨了，南岸的殘餘被壓縮到最小範圍，他才有空坐在辦公桌對面，聽沈鴻烈說完這段話。
“你說得對。”沈鈞的聲音不大，“這段時間，省政府的事是你一個人在扛。辛苦了。”
沈鴻烈沒有接這句。他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總司令，山東現在有三千萬人。三千萬人，要吃飯，要種地，要交租，要交稅。如果不把土地的事理順，後面所有的建設都建不起來。工廠可以建，學校可以辦，鐵路可以修，但只要地裡的糧食不是種田的人自己的，那些人就不會安心種地。”
沈鈞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土地改革。”沈鴻烈的聲音沒有抬高，像在陳述一個己經被他反覆斟酌過很久的想法，“減租減息，按人分田。讓種田的人有自己的地，讓租地的佃戶少交租子，讓那些不種地只收租的人不能繼續躺著吃飯。這件事，山東遲早要做。如果等到局勢緊張了再做，阻力更大。”
沈鈞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上那些被翻得捲了角的檔案。那些檔案上寫滿了數字和地名，每一頁都是己經落地的事。
“你有方案嗎？”
沈鴻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資料夾，推到沈鈞面前：“初步方案己經擬好了。核心三條：減租減息，地租和利息統一降到原有水平的一半以下；按人分田，無地或少地的農戶按人頭分配土地；建立農業合作社，推廣良種和化肥，統一收購糧食。”
沈鈞翻開資料夾，看了幾頁。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一條下面都有具體的執行辦法和責任人。他看完後合上資料夾，沒有還回去。
“這件事，我支援。但只靠政策不夠，需要有人下去落實。政府的人手不夠，就從軍隊裡抽調一批幹部，下鄉駐村。以工代賑，以田養民。退伍軍人、烈屬、貧農優先分田。”
沈鴻烈點了點頭：“那第一輪試點放在哪幾個縣？”
沈鈞想了想：“先從魯中開始。淄博、臨沂、濟寧，這三個地方先做。等試點走通了，再鋪到全山東。”
他說完站起身，把那份資料夾夾在腋下：“方案我帶走，明天讓李文田過來跟你對接。政策落地的事，你來牽頭，我從軍隊裡抽人配合。”
沈鴻烈也站了起來：“總司令，分田這件事，動了別人的飯碗，阻力不會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