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忠放下話筒,轉向張克俠。
他的參謀長正站在三米外,手裡捏著一份傷亡統計報告。那份報告上,第一師的數字己經用紅筆圈了三遍,像三個正在流血的傷口。
“傳令下去,”張自忠的聲音像一塊鋼鐵,在烈火中鍛造過,冷卻,然後再次被加熱,“所有部隊準備總攻。轟炸結束後,全線壓上,不留預備隊。”
張克俠愣了一下。
“不留預備隊?”
“不留。”張自忠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被紅筆圈住的“太原”二字上,像兩把正在燃燒的火焰,“這一仗,要麼拿下太原,要麼死在太原城外。沒有第三條路。”
張克俠沉默了片刻,然後挺首身體,敬了一個軍禮。
“是!”
命令在戰壕中迅速傳遞,像一層正在被點燃的引信,沿著塹壕的走向依次點燃。
傳令兵們彎著腰,在狹窄的戰壕中奔跑,泥水濺在他們的綁腿上,像一層正在凝固的鎧甲。他們的聲音嘶啞而急促,把“總攻”兩個字像種子一樣撒進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
士兵們從掩體中探出頭,望向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塊被硝煙燻過的抹布,低低地壓在頭頂。
但在這塊抹布的縫隙中,隱約可見一絲正在變亮的晨光。
像一把正在磨快的刀,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太原城頭,梅津美治郎正站在指揮所外,用望遠鏡觀察著中國軍隊的陣地。
他的指揮所設在城牆東北角的一座箭樓裡,這座箭樓有六百年的歷史,磚石結構上佈滿了彈孔和煙燻的痕跡,像一張正在腐爛的臉。箭樓的頂層被改造成了瞭望臺,西周用沙袋和鋼板加固,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觀察哨。
梅津美治郎的望遠鏡,是一架德國製造的蔡司八倍望遠鏡,鏡片上鍍著淡淡的藍紫色增透膜,視野清晰而明亮。他透過這架望遠鏡,看到了那些正在後撤的中國軍隊散兵線。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那是進攻失利後的潰退跡象。他見過太多次了——在淞滬,在徐州,在武漢。中國軍隊的衝鋒,總是這樣,一波接一波,像海浪衝擊礁石,然後被粉碎,被擊退,被碾成泡沫。
他正準備下令預備隊向城南集結,以應對可能出現的再次進攻,卻忽然注意到那些正在收攏的散兵線沒有出現混亂。
他們的後撤,不是潰退。
而是按照固定的節奏向後方轉移,隊形保持著間距,後撤速度和方向一致,不像是被擊退,更像是在為某種動作留出空間。
梅津美治郎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望遠鏡的調焦輪,金屬表面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花谷君,”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你看,支那人的部隊……”
他的話沒有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