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
那聲音低沉而密集,像無數面戰鼓同時擂響,由遠及近,正在從東南方向壓過來。它不是單一的轟鳴,而是無數轟鳴的疊加,像一層正在逼近的聲浪,層層疊疊,越來越響,越來越厚,像一堵正在移動的牆,從天際線的盡頭向太原城推來。
梅津美治郎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望遠鏡還舉在眼前,但鏡片裡的視野己經被天空填滿。
天際線上,銀白色的機群正在穿越雲層,一架接一架,數量之多甚至壓低了天色,彷彿天空本身正在沉降。它們的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像無數把正在磨快的刀,排成整齊的密集編隊,像一面正在移動的牆,從東南方向向太原城壓來。
機翼上的青天白日徽,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像無數只正在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地面上的獵物。
“飛機!支那人的飛機!”
防空哨的嘶吼聲在城頭炸響,但那聲音很快被更密集的引擎轟鳴覆蓋,變得像一隻在巨浪中尖叫的蟲子,微弱而絕望。
日軍陣地上的高射炮開始轉向。
那些高射炮是八八式75毫米高射炮,最大射高八千米,理論射速每分鐘十五發。炮手們衝向炮位,手忙腳亂地裝填彈藥,試圖瞄準那些正在接近的機群。
但他們的動作太慢了。
高射炮的轉向機構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炮管像一根正在抬起的手指,緩緩指向天空。炮手們的眼睛貼在瞄準鏡上,手指扣在擊發機上,汗水從他們的額頭上滾落,滴在炮管的金屬表面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高射炮開火了。
“轟——!轟——!轟——!”
炮彈在高空炸開,在機群下方形成稀疏的黑色煙團,像一朵朵正在綻放的黑色花朵。但那個高度差像是無法逾越的裂谷,所有炮彈都在距離機身數百米的下方炸開,像一層無法觸及的屏障。
機群沒有規避。
它們保持著穩定的編隊,像一群正在行進的雁陣,從容不迫地穿過那片稀疏的防空火力網。
梅津美治郎的望遠鏡從手中滑落,砸在城頭的磚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顧不上撿起望遠鏡,只是仰著頭,望著那些正在接近的銀白色影子,嘴唇微微張開,像一條正在缺氧的魚。
“不可能……”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葉飄進深潭,“支那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飛機……”
他的聲音被引擎的轟鳴吞沒。
B-25轟炸機的炸彈艙門同時開啟。
那是一種機械的聲音,像無數把鎖同時被開啟,像無數扇門同時被推開。艙門在氣流中緩緩張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炸彈,像一排排正在等待釋放的牙齒。
一枚枚航空炸彈從機腹中脫離,在下落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軌跡,像一場正在醞釀的暴雨,在接觸地面之前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和方向。
它們的尾部,拖著淡淡的白色尾跡,像一條條正在下墜的流星,在灰色的天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
第一批炸彈落地時,太原城外的大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掀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