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突擊手貼在門框兩側，一人舉著手榴彈，一人端著衝鋒槍。
胡璉數了三下，突擊手拉開手榴彈引信，從門縫上方擲入。一聲悶響，門板被氣浪從裡面推開，碎木片和沙袋裡的沙子同時飛散。
突擊手在煙塵尚未散去時就衝了進去，衝鋒槍短促地打了兩個點射——噠噠，噠噠——院子裡響起慘叫和日語的呼喊聲。
幾乎同時，後院方向傳來幾聲零碎的槍響，然後是沉悶的格鬥聲，最後歸於安靜。陳德順小組己經從後門突入，堵住了所有退路。
前後不到三分鐘，整個院子被控制。
那挺歪把子機槍的槍管還架在沙袋上，彈箱還掛在槍身側面，裡面的子彈鏈條尚未展開——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拉動槍栓。倉庫裡的油料完好，幾百桶航空汽油整齊碼放在地下室的木架上，桶身上的日文標籤在手電光下泛著冷光。胡璉檢查了倉庫的物資清單後，迅速派人接管，並通知後方補給單位來接收。
胡璉從院子裡出來時，額頭上全是汗，作戰服的後背溼了一大片。他剛走到巷口，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又有人叫住了他：“長官！那邊！北海公園那邊，還有鬼子！”
越來越多的人在街口出現。有人指著一處巷子裡的機槍陣地，說“昨晚新修的，射界對著大街”；
有人帶著傘兵繞開一片被偽裝網蓋住的地雷區，說“鬼子撤退前埋的，我親眼看著他們乾的”；
有人說出日軍設防的街壘位置，有人說出了聯隊指揮部的所在。他們在北平城住了很多年，知道那些平日裡不準靠近、不准問的地方——日本人的彈藥庫設在哪條衚衕、憲兵隊的審訊室在哪座院子裡、便衣特務的聯絡點掛著什麼招牌。現在他們不需要再裝作看不見了。
胡璉的參謀在一旁快速記錄著每一條情報，標註在臨時展開的城區地圖上。
那張地圖很快就被鉛筆標記填滿了——紅色的圓圈標註據點，藍色的箭頭標註進攻路線，黑色的叉號標註己經被清除的區域。城市的肌理正在被百姓的記憶一寸一寸地揭開，那些被佔領者刻意隱藏的角落，在光天化日之下無處遁形。
上午九時，城內的抵抗逐漸減弱。
那些失去了指揮的日軍部隊在發現多田駿被俘後，開始出現瓦解的跡象。
訊息像風一樣在殘存的日軍據點之間傳播——有時是投降的軍官被押送經過時低聲告知的，有時是無線電裡突然中斷的呼叫讓所有人意識到了什麼，還有時根本不需要任何確認，僅僅是看到中國軍隊的坦克越來越多、包圍圈越來越緊，就足夠了。
有的部隊在連續接到互相矛盾的指令後遲疑不決，遲遲沒有行動。一個大隊的通訊兵在最後的時間裡反覆呼叫上級，但電臺裡只有嘶嘶的電流聲——指揮鏈己經斷了，他們像是被剪斷了線的木偶，僵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動。
有的軍官在嘗試與上級聯絡未果後，自行判斷局勢己經無法逆轉，開始有組織地放下武器。他們把彈藥集中堆放在空地上，步槍一支一支地碼好，刺刀朝下插進泥土裡，然後列隊走向指定的收容點。
袖口捲起，步槍扛在肩上——那是日軍投降的標準姿勢，像是被訓練過無數次一樣熟練而機械。
武器被依次收回後堆放在指定區域，然後被引導至預先規劃好的收容路線。
有的部隊還在等待命令——但那些命令不會來了。
城北德勝門外的一處日軍炮兵陣地上，西門九二式步兵炮還保持著射擊姿態，炮口指向南方，那是幾個小時前中國軍隊進攻的方向。
但現在沒有人再開炮了。幾名炮兵正在拆卸火炮的瞄準鏡和炮閂，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己經不需要完成但停不下來的事情。
沒有指揮官，沒有命令，沒有目標。只有正在逼近的坦克轟鳴聲，從南面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連腳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震顫。
一個年輕的炮兵少尉從陣地上跑到路邊，攔住了一輛正在經過的坦克。
他沒有拿槍，軍帽己經不見了，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制服的左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沾著灰塵的襯衣。
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顫抖。他看著坦克的炮塔緩緩轉向自己，炮口在距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住，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我們……投降。”
坦克停下，引擎低吼著怠速運轉。一名裝甲兵從艙蓋裡探出身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陣地上那些正在停下手頭動作計程車兵——他們都沒有動，像是早己做好了這個決定，只是在等一個訊號。
“把武器放下，排成一隊。”裝甲兵的聲音從鋼盔下傳出來，平靜而疲憊——他己經從凌晨打到現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跟著收容的人走。別耍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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