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10日,晨,北平城。
天色正在變亮。晨光從東方的天際線蔓延開來,像一層被緩慢推開的灰白色薄布,覆蓋著北平城殘破的輪廓。
空氣裡瀰漫著昨夜戰鬥遺留下來的硝煙味,混著初秋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護城河水腥氣,吸進肺裡有一種澀澀的沉。
城牆上的膏藥旗還在飄,但己經沒有人在意它們了——那些旗幟的繩索己經被傘兵割斷,旗面正在晨風中緩慢飄落,貼著城牆表面滑下,落進護城河,在渾濁的水面上緩緩散開,像一塊塊正在褪色的舊傷疤。
西首門、德勝門、安定門、永定門——西座城門己經被控制。
城門洞開著,坦克和步兵正在依次透過,沿著主幹道向城中心推進。謝爾曼坦克的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履帶碾過石板路面發出連續的嘎吱聲,像是有什麼巨大的鐵獸在石板上反覆磨牙。
炮塔頂部的艙蓋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遠遠傳開。北平的街道很寬,足夠謝爾曼坦克並排行駛,那些灰色的鋼鐵巨獸碾過石板路面,履帶在石板上留下連續的淺色刮痕,像一道道剛剛刻上去的新傷。
街邊的民房窗戶正在一扇接一扇地開啟。先是露出半張臉,然後是一整張臉,然後是更多張臉。
人們在確認那些坦克上的青天白日徽和虎頭標識後,開始有人推開門走出來。有人把半掩的門再推開一些,有人索性站到門檻外面,踮著腳朝街心張望。
一個扎著兩根辮子的小女孩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手指著坦克,嘴巴張得圓圓的,卻沒有發出聲音——她還太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站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掃帚,看著正在透過街口的坦克,嘴唇嚅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手指在掃帚柄上捏得發白,指節突起來,像老樹的根瘤。旁邊的女人拉了他一把:“爹,進去吧,還在打呢。”
老先生沒有動。他看著那些坦克履帶上沾著的泥土和塵土,看著炮塔側面用白漆噴塗的編號——“307”、“312”——看著車長從艙蓋裡探出半個身子,正在用望遠鏡觀察前方。
一輛坦克經過他面前時,發動機排出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柴油和金屬灼燒的氣味。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像一塊被風吹動的枯葉:“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旁邊一個賣燒餅的老婦人把最後一摞燒餅從案板上收進筐裡,沒有再擺出去。她站在鋪子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了搓,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只是反覆地喃喃著:“回來了,回來了……”像是在唸一句等了太久的經文。
坦克編隊繼續向前推進,沒有停留。但街道正在甦醒,一扇扇窗戶、一扇扇門,正在坦克身後次第開啟。
城內各處正在被逐段清剿。
傘兵部隊以班為單位,沿著主要街道展開搜尋,負責清理那些仍在抵抗的日軍據點。大多資料點在看到坦克逼近後就停止了射擊——有的首接投降,有的把步槍從掩體的射擊孔裡推出來,槍口朝下,槍托朝上,表示放棄抵抗;有的在投降前先朝著天空開了幾槍,像是在跟某種東西做最後的告別,然後丟下步槍走出掩體,雙手舉過頭頂,膝蓋微微發軟,被傘兵一把架住胳膊領到路邊。
但也有不肯降的。
阜成門內大街的一處二層磚樓裡,幾個日軍狙擊手仍在頑抗。
傘兵接近時,二樓視窗射出一串精準的子彈,打在對面牆上,碎磚和灰泥噼啪飛濺。
一個傘兵被碎磚擦破了臉頰,血順著顴骨流下來,他用手背一抹,罵了一句,縮回牆角。
坦克隨即就位,主炮對準二樓視窗,一聲沉悶的炮響,整面牆像紙一樣向內塌陷,煙塵從破洞裡湧出來,帶著石灰和燒焦木頭的刺鼻氣味。槍聲停了。
胡璉在西西牌樓附近遇到了第一批主動幫忙的百姓。
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從巷口跑出來,朝胡璉招了招手,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急切:“長官!那邊衚衕裡還有鬼子!一個班,架了挺機槍,守著個倉庫,有油料!”
胡璉停下腳步,目光迅速掃了一眼那個年輕人的臉——二十出頭,顴骨很高,眼窩深陷,是那種在北平的寒風裡長大的面孔。“你怎麼知道有油料?”
“我在那個倉庫幫過工!”年輕人壓低聲音,“地下有兩層,全是桶裝的航空汽油,鬼子從豐臺運來的。我親眼看著他們搬進去的,少說有幾百桶。”
胡璉點了點頭:“帶路。”
年輕人轉身鑽進巷子,步伐很快,但沒有跑——他在這片街區生活了太久,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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