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絕非凡俗。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嘆許願,還是嘆自己。
遠處,阿禾正蹲在藥棚邊,把曬乾的藥草一株一株理好,虎崽趴在她腳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夕陽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要觸到城門。
……
天還沒亮,朝邑通往州城的官道上,一個瘦削的身影騎馬跑得飛快。
張衡一夜沒睡,眼睛裡泛著血絲。
衣襟裡貼身藏著一摞賬冊副本,隔著粗布,硬邦邦地硌著胸口,每走一步,都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有些急,額上全是汗,晨風一吹,涼得透骨。
出城的時候,守門的老卒認出他,詫異道:“張大人,天沒亮就趕路?”
“州里有急事。”張衡應了一聲,腳步不停,跑出兩步又回頭,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老哥,今日若有人來我家問話,就說我出門訪友去了。”
老卒雖不明白,卻重重點頭:“張大人放心。”
張衡心裡一熱,加快了腳步。
他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想當個對得起良心的官。
可昨夜裡,那三個人闖進家門,他眼睜睜看著老母妻女被嚇得發抖,卻只能說上一句“夜闖朝廷命官宅邸,是要造反嗎?”
多可悲啊,他一個七品縣官,連家裡人都護不住,世家的人都敢上門威脅他了。
那一夜,他一遍遍的問自己:值得嗎?要不從了吧?最後在家人的勸告下,他才堅定了自己的心。
“做官要對得起良心。”老母的話還在耳邊。
“大不了這官不做了。”妻子的手還攥在他手心的溫度裡。
“阿耶是好人。”女兒怯生生的聲音,像一根針,紮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張衡摸了摸胸口的賬冊,心情又穩了幾分。
州衙裡,魏徵看完賬冊,久久沒有說話。
那賬冊記得十分詳細——某年某月,崔家從官倉提走多少糧;某年某月,哪一批官糧被換了袋子、抹了標識,運出城去;某年某月,盧壽分了多少好處,崔明自己又留了多少。
“好一個崔家。”魏徵把賬冊合上,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官還當他崔明只是囤積居奇,原來這同州的官倉,早成了他崔家的私庫!”
他霍然起身,對堂下候命的禁軍校尉道:“點一百人,今夜隨本官出城!”
當夜,三處崔傢俬倉被同時圍住。
第一處,城外三十里的莊子上,地窖裡堆著整整齊齊的糧袋,火光一照,白花花的全是新糧。
第二處,渭河邊一座廢棄的船塢裡,糧袋碼了兩人多高,袋子上原本印著官倉的標識,被刀颳得只剩模糊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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