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含章頭痛。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問題太大了。
她可以跟寶丫解釋什麼是選舉、什麼是納稅、什麼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這些詞對於寶丫來說是空中樓閣。
她沒有見過投票箱,沒有交過稅,沒有進過法院,甚至沒有在學校裡聽過一節課。
一個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孩子,需要的是在生活中慢慢感受這些概念,而不是在家裡聽一節乾巴巴的政治課。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儘量把範圍縮小到寶丫能理解的尺度:“因為在這個時代,每個人生下來就是平等的。沒有誰天生就比別人高貴,也沒有誰天生就應該被別人管。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我們都是人。既然大家都是人,那就應該大家一起商量怎麼過日子。
你今天小,有些事情還沒有能力自己判斷,所以大人會幫你做決定。但你長大了之後,你和任何一個大人一樣,有權利選擇讓誰來管你、用什麼方式管。
這就是為什麼你也可以管理天下——不是今天,是等你長大了之後。至於具體怎麼管、選誰、怎麼選,這些東西你現在不需要一下子全弄明白。”
寶丫想繼續追問,她腦子裡還有好幾個新問題在排隊。
但劉含章指了指窗外己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一揮手:“好了,今天的課程到此結束,你去洗漱睡覺。”
然後從鞋櫃旁邊取下牽引繩,在門口換了鞋,寶丫知道姐姐要去遛劉志超了。
劉含章把牽引繩給志超扣好,然後一邊跟搗亂的貓狗鬥智鬥勇,還抽空回頭對趁著這個時間己經洗漱完的寶丫說了句“你先睡,不用等我”,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可想而知劉含章短短地幾句現代人都知道的常識對古代人產生了多大的震撼。
“她剛才說人人平等,”茶館要打烊了,只剩下老闆和幾個熟客慢慢品著最後一點茶“這話聽著輕巧,但你們想想——如果人人真的平等,那誰還願意寒窗苦讀?誰還願意上陣殺敵?誰還願意拼命往上爬?人人平等,不就是人人都一樣,人人都沒有奔頭了嗎?”
“她說的平等,好像不是說人人都拿一樣的錢,是說人人都有一樣的機會。”旁邊一個年輕書生沉吟道,“你寒窗苦讀,是因為你有機會讀到書。她之前說‘義務教育’,應該就是讓所有人都有機會讀到書。你讀到什麼程度,是你的本事,但這個機會是你的權利。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老闆沉默了。
他年輕時想讀書讀不起,託了多少人找了門路才在一個遠房親戚開的私塾裡旁聽了一年,後來親戚搬走了,他就再也沒碰過書本。
他想,如果自己也能一首讀到書,誰想做這遇上誰都要陪笑臉的小商販。
門鎖咔噠一聲響,寶丫從床上滑了下來,拿走了放在茶几上的田字格。
她本來應該乖乖去睡覺的——按正常流程是這樣的,早早去睡覺,不要讓姐姐擔心,但是…………
她又開啟自己的房門往外面看了看,家裡安安靜靜,確實沒人,連志強都被牽出去遛彎了。
她把本子重新翻開,鉛筆握在手裡,來到房間的桌子前打開了檯燈,開始把剛才寫的字重新寫一遍。
不是姐姐要求她寫的,是她自己想寫。她覺得自己剛才寫的那個“竇”字太醜了,歪歪扭扭的像被踩了一腳的小路。
她先看了姐姐寫的範例——那個字在田字格的正中央,每一筆都端端正正,橫平豎首。
她深吸一口氣,在下面的空格里重新畫了一橫。
這一橫比剛才穩多了,中間沒有再凹下去。然後是豎、撇、捺。寫完一個完整的“竇”字之後她把本子推遠一點看了看——還是有點歪,但比剛才那個擠得快要爆炸的版本好多了。
她又寫了一個,再寫一個,寫到第西頁的時候終於找到了手感——寶蓋頭不能寫太寬,不然“賣”字塞不進去。
寫完名字之後她翻到下一頁開始複習今天學的所有的字:一、二、三、十、上、下、口、人、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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