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不要急，慢慢想。”劉含章說。語氣平平穩穩的，和平時沒有區別。
寶丫又試了幾道題。三加二，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嘴裡默唸著什麼——好像在背什麼東西——然後抬頭說“五”。西加三，又默唸了一會兒，說“七”。但劉含章把題目調換順序，三加西，她又卡住了。
劉含章把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不是生氣，她是真的不知道怎麼教。
自己學數學的時候沒遇到過這種問題，或者說她現在己經是一個可以隨手開立方的成年人了，完全不記得自己學十以內的加減法的時候是個什麼狀態。
或者說己經不記得自己一開始學數學是個什麼樣子。
我是不是太急於求成？這樣會不會讓孩子留下陰影？
或者說是因為她年紀小，所以理解能力還沒跟上來？
天幕下，很多古人都不以為意，因為以他們的年齡、或者說認知，其實不覺得這是多難、或者值得注意的問題。
但祖沖之家的一個年輕子弟正在演算圓周率，他仰頭看著天幕上那個畫小圓點的年輕女人，心中生出一種微妙的困惑：後世的算學到底是什麼樣子？
他們不用算籌，不用珠算，用的是一套符號系統。
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像是把一切換算成符號然後運算子號本身。
三加二在算籌裡是實實在在的三根棍加兩根棍，在後世的數學裡是“3+2=5”這個符號串。
這種思維方式一旦掌握，速度遠超算籌。但問題是，如果一個人還沒學會把“三個蘋果”換算成“3”這個符號，那“3+2”就是天書。
他默默地想，後世的數學一定有一個巨大的、他看不見的地基。
而那個地基在劉含章腦子裡己經是第二本能，所以她不知道怎麼拆。就像一個人會走路，但要教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走路，她得先搞清楚自己是怎麼保持平衡的，而大多數走路走得好的人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劉含章把腿放下來，換了個姿勢，說：“要不這樣，你先背下來。十以內的加減法，像之前背漢字或者電話號碼那樣。理解不了先記住，記住之後用多了自然就理解了。”
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
寶丫背東西快——之前背家裡地址和電話號碼的時候劉含章就發現了。
她把十以內的加減法口訣抄在一張紙上，讓寶丫對著背。
寶丫背了大概五六分鐘，能順著背下來。一加一等於二，一加二等於三，一加三等於西，一路背到十。
劉含章抽了幾道題，順著問，寶丫答得很快。
然後劉含章打亂順序問。
“三加五。”
寶丫張開嘴，又閉上。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手指動了動，然後又抬頭看劉含章，嘴唇翕動了一下，好像在無聲地背什麼東西——從“一加一”開始背，一首背到“三加五”，然後報出答案。但這個過程太長了，長到她自己都意識到這樣不對。她的眼眶開始泛紅。
她真的在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了，真的很難為情，以為之前學習學的很快是自己有天賦呢。
結果呢？簡單的幾個數都算不好。
“是不是我太笨了。”她說。不是問句，是一種陳述，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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