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祭堂中出來，己經是正午了，天氣更加炎熱，太陽變得刺眼。
石階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大多是舉著旗子的旅行團和揹著相機的散客。寶丫扶著欄杆往下走，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但膝蓋還是有點打顫。
“姐姐。”寶丫忽然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劉含章就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才開口：“你剛才和凌姨說的……生產力，是什麼？”
她不是沒有聽進去，正相反，她記下來了。
只是那一段裡面不懂的東西太多，她把最想不明白的一個挑了出來。
劉含章把肩上滑下來的帆布包帶往上一提，想了想。
“簡單說，就是一個人幹一天活，能做出多少東西。”她說，“耕田也好，織布也好，鍊鐵也好，一個人一天能生產出來的東西加在一起，就是這個社會的生產力。”
寶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腳步沒停，眼睛看著下面一層一層的平臺。
“那它為什麼那麼要緊？”
劉含章又想了想。她想找一句話能說透，但發現這個事真的很難用一句話說透。
“因為人得先吃飽穿暖了，才能幹別的。”她慢慢地說，“一個農民種地，如果忙活一年打出來的糧食只夠他自己吃，那他就什麼別的都幹不了。如果他能打出十個人的糧，那另外九個人就可以去幹別的——有人去鍊鐵，有人去當老師，有人去搞研究。一個國家能變得多厲害，很多時候不是看它有多少人，是看它每個人幹活能養活幾個人。”
寶丫不說話了。她低著頭，看著臺階一級一級從腳底下滑過去。劉含章不知道她聽進去多少，但這個問題本身己經很厲害了。
“比如說‘你現在在哪’這種話，也就是最近二十年才出現的。”劉含章撓撓頭，打算進一步解釋，“在手機發明以前，人找不到一個人，就只能猜，只能等，只能託人帶話。現在有了這個東西，人和人之間的組織方式就全變了——比如你跟我走散了，一個電話就能碰頭；再比如一個工地上一千個人怎麼分工，一個群裡發一條訊息就通知到了。組織效率高了很多很多。組織的可能性大了，人能幹的事就多了。這就是生產力改變的東西。”
說道這裡，劉含章心說，等她認得字再多一點，對現代社會再熟悉一點，就買個兒童手錶好了。
寶丫努力思考了一會兒，她又問：“那以前的人，就沒有辦法嗎？”
“有辦法，但是慢。”劉含章說，“走路、騎馬、驛站、飛鴿傳書，都是辦法，但這些辦法的速度和範圍是有限的。所以以前能組織起來的事情，規模也不會太大。人多了命令傳不下去，物資運不過來，事情就辦不成。”
“姐姐，你說的‘生產力’，和手機……是一回事嗎？”
“不是一回事，但關係很大。”劉含章說，“手機能造出來，是因為有足夠多的人不用種地了，可以去研究怎麼造手機。如果每個人都在地裡刨食，誰有工夫去研究那個？反過來，手機造出來之後，人跟人之間的組織效率變高了，生產力又會進一步提高。它們是互相推著的。”
寶丫點了點頭，她聽明白了“快”和“慢”，“能”和“不能”，但對“生產力”這個詞本身，她依然沒有一個完整的形狀。
天幕下，有人真的聽懂了。
平城，北魏皇宮。
馮太后坐在偏殿的榻上，手裡端著一碗奶飲，己經不太熱了。
她面前是一張矮几，上面攤著拓跋弘的課業。
少年天子己經端端正正地抄完了三頁《孝經》，此刻正低著頭在寫第西頁。馮太后看著他的後腦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腕懸著，筆鋒落下去又提起來，每一筆都不急不躁。
天幕上的聲音從殿外傳進來，不大不小，剛好能聽清劉含章的話。
“你現在在哪。這種話，也就是最近二十年才出現的。”
馮太后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一首在想一個問題。自從劉含章在留言裡講了那個“帝制”的問題之後，她每個獨處的晚上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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