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理由，和朝堂上那些博學的漢臣不太一樣。
漢臣們說，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不學周禮就不能治天下。他們引經據典，講的是名分、綱常、華夷之辨。馮太后不反駁，但她心裡想的東西更樸素。
劉淵建了漢，石勒建了趙，慕容氏建了燕，苻堅統一過北方，姚萇建了後秦。可他們沒有一個能站住的。不到一百年，統統煙消雲散。為什麼？因為他們的根在草原上，治理的辦法還是部落的那一套，到了中原這塊地上，用那一套管不住住房子種地的漢人。
因為種地的人，和放牧的人，過的日子不一樣。放牧的人跟著水草走，一個部落帶著牲口一年搬西次家，頭人只要管好族裡那幾千號人，令行禁止，該打的時候能打，該退的時候能退。
可中原的百姓住在村子裡，春種夏管秋收冬藏。收成的多少，取決於水渠修得好不好、農時趕不趕得及、稅賦定得合不合理。這些事情，靠一個騎馬的萬夫長，管不了。
早年她剛掌權的時候，滿朝文武都說鮮卑人善戰，只要弓馬在手，中原就翻不了天。可她從來不信。
鮮卑人進中原一百年了，日子還是兩套辦法在湊合過——一套管鮮卑人，一套管漢人。兩個世界，一個朝廷。
這還能撐多久，她心裡有數。
所以她開始推行漢化。讓鮮卑按漢人的制度收稅、設官、辦學。每次下令，都有人暗地裡罵她忘了祖宗，說她把鮮卑人的根給刨了。
她不在乎。她太清楚了，如果鮮卑人繼續按草原上的老辦法活在中原，用不了一百年，大魏就會和當年匈奴人建立的那些小朝廷一樣，散得乾乾淨淨。
她想過很多原因：為什麼胡人政權在中原總是短命。匈奴人的漢趙，羌人的後秦，氐人的前秦，鮮卑人的十幾個燕魏，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散。她年輕時以為是武力不夠，後來以為是漢人不服，再後來以為是朝中沒有規矩。
現在她聽到劉含章和寶丫的對話，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輕輕“啪”地一下對上了。
馮太后把碗放在矮几上，聲音極輕，但拓跋弘還是抬起了頭。
“祖母？”他小聲叫了一句。
“寫你的。”馮太后擺了一下手。
她重新看向天幕。
游牧政體活不長的原因，她一首在思考。
為什麼必須推行漢化？她深知鮮卑人的組織方式，是草原的。部族、部落、帳落、牛馬、草場，這套東西在草原上極為高效——按帳領民，按部落調兵，萬眾一心，來去如風。
但進了中原之後，人就散在田地上，固定在州縣裡。一個縣令要管幾十個村子，一個村子要收多少糧、出多少丁，靠什麼？靠文書。靠驛道。靠人力一個村一個村地跑。鮮卑老辦法管不動這種地方，所以只能讓漢人的舊官僚管。可那些舊官僚憑什麼替鮮卑人用心？還不是面和心不和。
“生產力。”
馮太后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詞。
劉含章說的話落在她耳朵裡，每個字都像在印證她正在做的事。
生產力不夠，組織不起來。組織不起來，就撐不住一個大國。
她默默地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等開春之後，要把各地的農官再召到平城來，重新議一議均田的事情。中原的土地大片大片地荒著，豪強佔了太多，百姓手裡沒地，國家的稅就收不上來。得均。不光是為百姓，更是為大魏的根基。
但鮮卑貴族融入漢人，又會變成新的豪強地主，到時候又要看這些人的臉色。
如果……“生產力”足夠高，就有人需要脫離土地去謀生，製造、做生意、蓋房子、寫話本……那麼這些不靠土地生存的人無論漢人還是鮮卑人都不重要了，他們應該會形成新的力量。
還有那些漢臣們天天喊著要恢復的官學。以前她覺得可辦可不辦，讓貴族子弟們多讀讀書，不鬧事就行。現在她不這麼看了。
應該讓官學多添一個農學和牧學，光靠農人和牧人自己去研究還是太慢了，要讓讀書人一起研究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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