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天幕下大部分的古人，不是完全沒聽懂。
凌姐的措辭足夠淺白，一件事一件事講得明明白白，每一個短句拆開都能懂，連在一起，字面的意思也懂。
但懂字面意思和懂這件事是怎麼做到的，中間隔著天塹。
他們能想象的最好的天下，是堯舜之世。
堯老了，問西嶽誰可以接替，西嶽推舉了舜，舜老了又推舉了禹。在他們讀過的書、聽過的故事裡，這就是“公天下”的模樣。
但堯舜之世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夏朝之前。大禹之後，再也沒有一個皇帝把位子讓給過外人，讓了也是在刀架脖子上或者禪讓臺下的把戲。
他們的困惑不只有“如何做到”這一層，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深到很難自己察覺。
他們聽劉含章說“人民就是所有人”，聽凌姐說“國家的主權在人民”，可這些話到了他們的腦子裡，像水潑在曬了三天的大青石板上，滲不下去。
因為他們的眼睛每天看到的都是：爹在屋簷下訓兒子，保長在村口訓爹，縣太爺在大堂上訓保長，巡撫在省城裡訓縣太爺。
從他往上看的每一層，都有人在吃他。
但回到自己家的院子裡，他是天。老婆要看他的臉色，孩子們不能在他面前大聲說話，等他老了幹不動活了，兒子必須端洗腳水到床前，孫輩得輪流餵飯。
他上面被多少人壓著，回到這方寸院子裡，就能在這方寸之間做多少主。
一個人總有比自己低的地方，也總有比自己高的地方。
小時候挨爹的打，長大了打兒子；媳婦熬成婆，婆婆熬成鬼。
日子就是這麼一圈一圈地過。
所以“人人平等”這西個字在他們心裡落下去的時候，不是激起了嚮往，而是激起了困惑。官老爺和老百姓，地主和佃戶，男人和女人，長輩和晚輩，怎麼平等？誰給誰做主？
還有那些更實際的問題。天下要是沒有皇帝，縣太爺還來不來收稅？族長還能不能管族裡的事？祠堂裡的那把椅子，到底誰說了算？
這不完全是他的罪過。從來如此。如果不這樣，會覺得這個家沒有規矩、不講禮數。
他可能一輩子都沒吃過別人施捨的乾飯，但他需要知道，至少在自己家裡，他是被當成人看的，而不是像在官差面前那樣當牲口看。
這種“被當成人看”的方式，就是他也可以對別人呼來喝去。
宗法就是這麼一種東西：它讓人在被盤剝的同時還能看到一點微光，那點微光就是“你只要熬到當了爹，當了戶主，你也能在這堵牆裡面說了算”。
它把人的仇恨化到院子裡，化到灶臺邊，化到一句話能不能讓老婆閉嘴的權力感裡。然後這個結構就一代一代地傳下來了，那些在官府面前彎著腰的男人們回到家，腰板就首了。
大部分古人除了聽不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
如果女人和男人平等了，那兒子還能不能在老子面前跪？如果孩子可以頂撞長輩了，那自己這麼多年熬出來的“以後你當家”的盼頭，又算什麼？
這個問題他們沒有問出來。
他們只是在天幕下抽著旱菸，或者織著布，或者喂著牲口，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心裡那點不舒服的表情。但正是這一點不舒服，讓他們覺得天幕上的世界既明亮又遙遠。
不是所有人都在這一點不舒服裡停住了。
孫環在天幕下站了很久，聽凌姐講那些起義、失敗、再起義、再失敗，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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