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老師是在孩子們開始畫新畫的時候把寶丫叫出去的。
畫室裡很安靜，幾個孩子正趴在桌上塗色，只有鉛筆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
西瓜老師走到寶丫身後，彎下腰，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寶丫，你跟老師出來一下，老師想單獨和你說幾句話。”
寶丫放下蠟筆，抬頭看了她一眼。
西瓜老師笑得很溫和，和昨天上課時一樣。寶丫沒多想，站起來跟了出去。
畫室外面是一條短短的走廊，靠牆擺著兩把塑膠椅子，旁邊是一扇半開的窗戶。西瓜老師讓寶丫坐，自己也坐下來，把圍裙上沾的顏料拍了拍，像在找一個合適的開頭。
“寶丫，昨天你畫的那張畫，老師看了很久。”西瓜老師說，語氣很慢，像在斟酌每一個字，
“一整張都是綠色的，老師一開始沒看懂。後來老師想了很久，也和其他老師討論了一下，有些老師覺得你可能是不開心，也有人說你可能還不太會表達。老師不想隨便下判斷，所以今天想問問你，你願意和老師聊一聊嗎？”
寶丫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不自覺地絞著裙子上的縫線。
西瓜老師等了一會兒，見她不開口，便又笑了笑，說：“沒關係的，不想說也沒事。老師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在家裡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可以跟老師說。老師會幫你。”
寶丫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西瓜老師的臉。那張臉還是笑著的，很溫柔，但寶丫從裡面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寶丫大聲而清晰地說。
西瓜老師點點頭，像是己經預料到了這個回答。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用一種更柔和、更耐心的語氣繼續說道：“老師知道，有些事小朋友不太會說，或者不敢說，這很正常。老師當老師也很多年了，見過的孩子很多。有時候，一個孩子的畫會告訴我們一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情。你那張畫裡只有一種顏色，而且塗得那麼滿那麼用力，老師真的有點擔心你。”
寶丫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不太知道該怎麼解釋。那是她的家，是她腦子裡所有重要的東西長在一起的顏色。但她不知道該怎麼對老師說。她只會說：“我只是畫的綠色。”
“老師知道。”西瓜老師說，“可是寶丫，別的孩子畫的家，有房子，有太陽，有爸爸媽媽。你畫了一張全部都是綠色的紙。這不太像五歲孩子會畫的東西。所以老師想問問你，劉女士，就是帶你來的那位，她平時在家裡，有沒有……不太好的時候？”
寶丫猛地抬頭。
西瓜老師的表情沒有變，還是笑著，聲音也還是那麼輕，那麼關切，好像只是在問一個特別正常的問題。
“老師沒有別的意思，”她說，“老師知道劉女士的情況。她的身體可能不是特別好，情緒上有些需要照顧的地方。老師是擔心，她一個人帶著你，有時候會不會顧不過來？你有沒有覺得害怕，或者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你可以跟老師說。”
窗外有風，吹得那扇半開的窗戶輕輕晃了一下。
寶丫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的臉從正常的顏色慢慢漲紅，眼睛也越來越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起來。
“我姐姐沒有不好的時候。”她說。
西瓜老師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氣很輕，但寶丫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一個大人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寶丫，老師真的不是在說劉女士不好。一個人生病了，不是她的錯。老師也有朋友，也生過病，需要看醫生，需要吃藥。但你太小了，老師只是不放心。如果劉女士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做了或者說了什麼讓你難受的事，老師有責任保護你。”
“她從來都沒有做過讓我難受的事。”寶丫說己經開始不耐煩，“她也沒有控制不住自己。她每天給我做飯，教我認字，帶我去玩，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西瓜老師沉默了一小會兒，說：“那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的病可能會影響你？”
“我知道。”寶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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