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出畫室，跑過石板路，跑進電梯，手指頭在“23”上按了好幾次。
電梯門一開，她就開始跑，跑得胸口發燙，跑得耳邊全是風，一首跑到家門口，用指紋按了好幾下才把門開啟。
她站在玄關，看見劉含章從書房裡出來，穿著那件舊T恤和短褲，手裡還拿著一個沒來得及放下的水杯。
“回來了？”劉含章說，“今天這麼早？畫完了？”
寶丫看著她，看著這個每天早上給自己做早飯、每天晚上檢查自己作業的人，忽然鼻子一酸。
“姐姐。”她說。
劉含章把水杯放在鞋櫃上，走過來蹲下：“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寶丫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站在玄關，把揹包帶子攥得死緊，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她自己的鞋面上。
劉含章蹲在寶丫面前，仰著頭看她，等她把第一波眼淚流完。
過了好一會兒，她伸出一隻手，把寶丫散下來的幾根碎髮別到耳後，說：“能告訴我嗎？發生什麼了。”
寶丫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開始講。
她講得顛三倒西，一會兒說西瓜老師看了她的畫，一會兒說老師問她姐姐有沒有“不好的時候”，一會兒又說老師說她太小了需要保護。她一邊講一邊更生氣，講到後來己經不是在陳述了，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西瓜老師吵架。
“她說你生病，所以我也一定不開心。她說你在家裡會控制不住，會做讓我難受的事。她說我不像五歲的小孩，說我需要幫……幫助。”寶丫把最後兩個字念得咬牙切齒，“她憑什麼！她又沒見過你！她連志超叫什麼都不知道，她也不認識月亮，她只看了一張畫！一張畫！”
劉含章站起來，從鞋櫃上抽了兩張紙巾，彎下腰給寶丫擦臉。
“她說的也不是全錯。”劉含章說。
寶丫抬頭。
劉含章把紙巾扔進玄關的小垃圾桶，然後說：“我確實生病了，你和我一起生活，確實會有風險。比如你可能會看到我狀態不好的時候，也可能會擔心我。這些是真實存在的，我不能說沒有。”
寶丫的嘴又癟了，眼眶裡蓄滿了眼淚，但她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你今年六歲，跟著一個生過病的人一起過日子，本來就比跟著一個健健康康的大人更難。西瓜老師有她的擔心，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她也算是做了一個老師該做的事情。”
寶丫低著頭，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我知道。”
劉含章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知道你有病。”寶丫說，眼淚終於又掉下來，“可是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她憑什麼說你會讓我難受？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哭得說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然後她問：“那你還要去那裡上課嗎？”
“不去了。”寶丫說，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硬邦邦的，“她不配做我的老師。”
劉含章嘆氣：“好吧。”
寶丫抬頭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她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你不想去，我們就不去。”劉含章說，“那你還想學畫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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