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陸續到得差不多時，傅長晏便領著“苗疆醫女”從內院出來了。
她今日換了一身靛藍暗紋錦袍，色澤深沉如夜色中的深潭，領口與袖緣以玄色錦緞緄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蕨葉與星辰紋樣。
這一身衣裳更顯隆重，但圖騰與當日替長澤解毒時穿的那身如出一轍，只是銀線在日光下微微泛著冷光，襯得整個人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靜與端方。腰間束著一條銀絲寬頻，將她修長的身形勾勒得利落乾淨。
墨髮半挽，以一支銀簪固定，簪頭綴著一顆小小的藍松石，耳畔垂著兩縷細編的髮辮，辮梢繫著銀鈴，走動時幾乎無聲。
面上依舊垂著靛藍面紗，遮住了鼻樑以下，只露出一雙描著濃妝的眼睛。那雙眼在日光下冷冷清清，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冷淡，只在看向傅長晏時，才會微微柔和幾分。
賓客們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有人小聲嘀咕“怎麼還蒙著臉”，也有人伸長脖子想從面紗邊緣窺見幾分容貌，可除了那雙清亮的眼睛和修長挺拔的身形，什麼都看不見。
“長晏，我們是來看新媳婦兒的，怎麼連臉都不讓瞧？”一位族中的堂嬸笑著打趣。
傅長晏微微側身，不著痕跡第將身邊人半擋在身後，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護意：“新娘子不還蒙著蓋頭不讓見？”他說完停頓了一下才道，“內子是苗疆人，對外遮面是苗疆的舊俗，還請諸位見諒。”
席間有人接著問：“聽說就是這位姑娘，就是兩年前救了長澤的那位女醫？”
“正是。”
“那她就是神醫蘇硯之的師妹了？”
“是。”
傅長晏一一作答，語氣不急不慢，像在陳述一件早己確定的事。他替她回答所有問題，替她擋開所有過於熱絡的目光，姿態自然得像是己經做了很久。那女醫始終安靜地站在他身側，不說話，也不動，只在有人問到她時微微頷首，像一株移栽到熱鬧庭院裡的冷杉。
榮定芳坐在主桌，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面上卻只能端著笑。
就在這時，管家周全快步走到傅錦鴻身側，聲音不高，卻足夠主桌几人聽清：“老太爺，太子與昭華公主到了。”
滿堂的喧鬧像被人按了一下，靜了半息。
片刻之後，門外的腳步聲己經近了。太子李懷璋走在前面，臉上沒什麼喜色，嘴角抿著，像被人強拉來赴一場他本不願出席的宴席。
他身後半步，昭華公主穿了一件暗紅暗紋錦袍，腰間束著銀絲寬頻，步伐沉穩，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可那平靜底下，分明壓著一層什麼。
兩人跨過門檻時，滿堂賓客齊齊起身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參見昭華公主。”
太子抬手，語氣算不上熱絡：“都起來吧，今日是傅家的喜事，不必拘禮。”
昭華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滿堂賓客身上掠過，落在那道靛藍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描著濃妝的眼睛。那雙眼也在看著她，不閃不避，像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昭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傅長晏如同方才一首做的那樣，不著痕跡地擋在了醫女身前，拱手行禮：“太子殿下，昭華公主，二位百忙之中撥冗蒞臨寒舍，微臣不勝感激。粗茶淡飯，不成敬意，還望二位莫嫌簡慢。”
太子垂眸看了他片刻，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的苗疆醫女：“傅參議這認親宴辦得可真是時候。”
這話說出時，昭華也慢慢抬眼看向傅長晏，眼中沒什麼波瀾。
傅長晏沒有看她，只是與太子語氣如常答道：“本想早些辦的，奈何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便耽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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