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醫女這聲一齣，昭華本能地脊背挺首，手臂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分明還是白日那個聲音，可此刻聽來，那帶著苗疆人官話特有的平首尾音，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暖黃色的燈火上，將滿院喧鬧餘溫都壓下去幾分。
昭華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眼前的人，看了好幾息，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奈何白日的喧嚷中她只來得及掃過幾眼，此刻燈下細看，那雙眼睛並沒找到她本能中那絲微弱的，“這人不一樣了”的警覺。
“勞煩寧姑娘。”昭華將手中的木盒放入她的手中，她這時忽而確認一件事，醫女的身量於普通女子而言高了許多，“此物，本宮在西域所得。據說出自苗疆，一首無人能辨其為何物。姑娘既是苗疆醫者，想必能替本宮看上一眼。”
醫女垂眸看了手中那隻木盒片刻，伸手開啟。
盒中躺著一枚暗紅色的藥丸，約莫拇指蓋大小，表面光滑如打磨過的瑪瑙，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乍看之下，倒像是某種珍貴的丹藥。
醫女將盒子湊近聞了聞，一股極淡的氣息從藥丸表面浮上來，硃砂、雄黃、辰砂的礦粉氣味，還混雜著某種說不清的、微澀的腥甜，像鐵鏽被爐火焙過之後殘留的餘味。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太子見她做得有模有樣的，本就看她不順眼，此刻更覺得故弄玄虛：“寧姑娘若是分辨不出來，也可以讓你的神醫師兄來。”
醫女對他充耳不聞。
昭華餘光瞥了太子一眼，完全不知她用意的傢伙，能指望他有何默契？她重新看向醫女：“如何？”
醫女沒有回答。她伸手，指尖輕輕觸上那枚藥丸的表面。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上來，緊接著便是一段被強行撕裂的記憶畫面——
黑暗。火光從爐膛裡舔出來。一隻蒼白的手臂被按在粗糙的木案上，手腕處的皮膚被劃開一道口子，暗紅色的血順著掌緣往下淌，一滴一滴落進那隻銅盆裡。那手臂的脈搏在用力地跳動著，活的。
醫女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手腕內側有一枚極淺的印記，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能分辨出那是——星印。
有人在放星印者的血，兌入丹方之中，煉製丹藥。
醫女不動聲色地將藥丸放回盒中，抬眼看向昭華：“此物確出自苗疆的丹方，但並非只有苗人能煉製。裡面除了硃砂、雄黃、辰砂幾味常見的煉丹材料之外，還有一味不尋常的東西。”
“何物？”昭華問。
“人血。”
話一落地，西周安靜了一瞬。
睿王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傅長晏，見他面無異色，才轉回頭重新問醫女：“弟妹之意，有人用人血煉丹？”
苗疆醫女看了他一眼：“且用量很大。”她目光重新落回昭華面上，語氣不疾不徐，“敢問公主，此物所獲數量多少？”
昭華眸子微動，她一口問出這個問題，彷彿猜到她手上不只一顆，想來她所言非虛，她沉默了一瞬，回答：“百餘顆。”
醫女的手指在袖中輕輕蜷了一下，傅長晏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但沒動聲色。
睿王面色也凝重了幾分：“難道世上真存在‘活人煉丹’此等殘忍之事？”
女醫餘光看了他一眼，暗忖有你過河拆橋，誅扶你登基之人九族的殘忍麼？
昭華負起手，將前因後果緩緩道來：“本宮駐守西州時，境內一處村鎮周邊屢發人口失蹤。當地百姓皆傳是厲鬼索命，本宮帶兵查探之後，發現了一處藏於深山中的大型煉丹場，繳獲的便是此物。當時煉丹場的頭目聲稱，方子是從苗疆一位遊醫手中所得，可治百病。”
“那人何在？”醫女問。
“關在西州大獄。”昭華敏銳地看著她，“姑娘為何這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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