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走進來的是藍玉。玄色鐵甲，腰間佩刀，他在門檻內側站定，目光不鹹不淡地掃了蔣弘亮一眼，隨即側身讓開通道，像在恭迎什麼人。
門外那道斜陽被一道更細長的身影截斷。
李懷瑾跨過門檻，一身玄色織金錦袍，手中那柄湘妃竹摺扇不緊不慢地搖著，赤金冠將墨髮束得一絲不苟，夕陽落在她側臉上，將那張過分好看的面容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
趙阿滿跟了進來，在她身後半步處站定，手按刀柄，沉默如鐵。
蔣弘亮的心在這一瞬間微微沉了一下。
眼前這個面若桃花、輕搖摺扇的人，若是今日之前，他大概只會覺得她又來“要銀子修府邸”或“要阿依慕來唱曲”的，可此刻他知道，就是這朵他以為可以隨手拿捏的“富貴花”，剛剛把雷光，那個身經百戰、將近兩百斤的悍將，像一袋沙土一樣砸進了校場的沙地裡。
他喉頭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但面上的笑意比他自己的心跳先一步浮了上來。他從書案後快步繞出來，姿態恭敬得像每一次迎接她時一樣，拱手躬身。
“寧王殿下蒞臨通判府，下官有失遠迎。殿下可是有何指教？”
他說話時餘光掃了一眼地上那隻還在往外淌米的麻袋，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李懷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搖著摺扇越過他，走到堂下右手邊那把椅子上坐下，袍角在椅面上鋪展開來，像一簇被按進暮色裡的暗焰。
趙阿滿在她身後站定，目光始終鎖在蔣弘亮身上。
蔣弘亮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開口，便保持著拱手躬身的姿勢沒有動。他面上那層笑紋端得穩當，心底卻在一寸一寸地收緊。這種沉默比質問更讓人發毛，彷彿她越不說話，越證明她己經知道了很多。
終於，李懷瑾摺扇“唰”地合攏，在掌心輕敲了一下，偏頭看向藍玉：“藍玉，你跟蔣大人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藍玉走到那攤散落的陳米旁，彎腰蹲下身，用刀尖從散落的混合物中挑出一撮，託在刀身上，舉到蔣弘亮眼前。
刀身上的暗黃色米粒乾癟細碎，明顯是存放多年的陳米，表面覆著一層灰白的沙塵，有幾粒己經被蟲蛀出細小的孔洞。
藍玉將刀身微微傾斜，細沙便順著刀面簌簌落下，在青磚地面上積成一小撮灰撲撲的粉末。他首起身，刀尖指了指地上的混合物。
“蔣大人，我們領了早幾天才入庫的軍糧。可怎麼袋子裡盡是摻雜砂石的陳米？”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事實，又像只是想要一個解釋。
蔣弘亮目光落在那攤陳米上，眼皮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他很快便抬起頭，面上那層為難與痛心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殿下明鑑！這批軍需入庫時下官親自監督抽檢過秤，當時抽檢的袋中確為今年新收的粟米，粒粒飽滿，絕無摻雜！其他雜米抽檢也皆是新米，怎的變成這般模樣？”
他說得情真意切，語氣裡帶著被冤枉的憤慨與急切，連眉頭都恰到好處地皺了起來，像是真的在為軍糧被換而痛心疾首。
李懷瑾依舊靠在椅背裡，手中的摺扇重新展開，慢悠悠地搖了半下，緩緩開口：“本王初來乍到，不知其中門道，蔣大人不如告知，此類問題通常出現在哪些環節？”
蔣弘亮面色肅然地想了想：“回稟殿下，軍糧從戶部調撥，經地方轉運，再抵達嘉峪關，沿途每一站都有封籤。理論上，只要封簽完好，入庫抽樣核驗合格，便預設貨物無誤。”
他頓了頓，面色更凝重了幾分：“當日殿下也在旁看著，下官核驗的數量與抽檢的質量均符合清單所書。如此看來，問題有可能出現在轉運途中。至於是哪一個中轉站出了問題，下官不敢妄下定論。”
“噢？”李懷瑾桃花眼一抬，狀似認真地問，“按蔣大人所言，這問題甚至可能出現在源頭，從國庫出來時便己經出了問題？”
蔣弘亮聞言微微瞪大眼睛，隨即有些“惶恐”地低下頭去：“下官只是推測可能性，不做沒有證據的任何定論。”
“本王也是問問，確有源頭的可能，對麼？”
蔣弘亮提了一口氣，許久之後中肯回答：“是有這樣的可能。”
李懷瑾目光平視他的眼睛，語氣依舊不疾不徐：“既然源頭有可能出現問題，那是否表示問題也有可能出現在盡頭，我們嘉峪關的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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