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被領進睿王府時,目光掃過廊下還未撤盡的紅綢。紅綢在日光裡泛著一層緞面的油亮,微微有些扎眼。他沒多問,垂著眼隨引路的小廝穿過迴廊,一首到書房才站定,然後將寧王的信呈上。
睿王接過信,拆開,目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他放下信紙時,面上沒什麼波瀾,指尖卻在紙緣上按了一瞬,像是要把那幾個字再掂量一遍,才抬眼看向沈寂。
“是懷瑾親自押的人?”
“寧王殿下此時就在臨安城外。”
睿王聞言,拇指在案沿上不緊不慢地碾了一下:“蔣弘亮與雷光,當真是寧王查出來的?”
沈寂脊背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他聽傅長晏提過睿王的多疑,此刻親身體會,才知那多疑並非空穴來風,他面上沒有露出分毫。
“嘉峪關前鋒營千戶梁滿倉,暗中查了七年賬,殿下到任後與他裡應外合,這才拿了實證。”
他話頭刻意壓住了寧王的鋒芒,頓了一下再道:“雷光與蔣弘亮的證詞,皆涉及原工部侍郎張啟忠。為防節外生枝,睿王殿下還需快些動身。時間拖得越久,不僅證人,便是寧王殿下也有危險。”
睿王立刻沒有說話,他還在想懷瑾把人送到他手上,是想借他的力,還是送他一份人情?“你先回去,待本王再想一想。”
沈寂沒有退,而是拱手再次行禮補了一句:“殿下若一時拿不定主意,可召璇衡公子前來商議。”
睿王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閃而過的異色,但一想璇衡是他的人,眾所周知,那沈寂知道也不意外,他面色很快恢復了平靜。
“蔣雷二人帶回金陵後,本王自會同璇衡說,眼下……”他頓了頓,終於將那桿秤撥到了該落的位置,“若臨安城的盤查是淮王所設,本王貿然前去,只怕人沒帶出來,反倒先被攔在城門外。”
他站起身,語氣己經帶上了一層不容猶疑的篤定:“本王即刻進宮。只要拿到父皇手諭,看何人還敢攔截。”
沈寂聽了這話,這才後退半步,拱手躬身:“屬下在臨安城外靜候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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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兩個時辰後。
臨安城外夕陽斜照,李懷瑾坐在青帷騾車的車轅上,手裡捏著一截草莖,正不緊不慢地撥弄靴尖上的土粒。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從城門方向碾過來,她側耳聽了一瞬,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至少數百騎的蹄聲。
她將草莖往地上一丟,仰頭看了過去。
城門洞中,一列騎兵魚貫而出。為首的睿王一身玄色常服,他身後,巡防營八百騎兵列成兩列縱隊。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石橋,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滯留在天邊的斜陽,將整支隊伍籠罩在一片流動的暗金之中。
睿王在騾車前勒住韁繩,將一卷明黃手諭往李懷瑾眼前亮了一下,李懷瑾一眼看到上面那枚硃砂御印,看來睿王真去拿了皇上的手諭。
李懷瑾跳下車轅,拍掉袍角的灰,朝他拱手:“皇兄好快的腳程。”
睿王翻身下馬,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兩輛青帷騾車上:“人呢?”
“車上。”李懷瑾側身讓開半步。
睿王沒接話,只朝身後抬了抬下巴。陸廣生、張裕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車旁,掀開車簾,彎腰探入車底暗格。片刻後首起身,朝睿王點了點頭。
睿王這才收回目光,看向李懷瑾。
三個月不見,眼前人還是那副穠麗模樣,只是下頜的線條比從前利落了幾分,留在外頭的手背上也添了一些淺淡的疤,像是什麼東西擦過時留下的。她比走之前更“鋒利”了,不是容貌的變化,是整個人的姿態,像一柄被磨過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