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太師府
兩年前，先皇帝師許崇文的孫女許香菱的案件結束後，早年失去獨子，後又失了唯一孫女許香菱的許崇文便一病不起，加上活著己無念想，他幾乎死在了病榻上。
就在那時，李懷瑾親自登門，死皮賴臉地求許崇文給寧王三個孩子開蒙。
許崇文拒而不見，李懷瑾便日日來，日日求。其實說是求，不如說是耍無賴，最終竟將三個孩子連人帶書筐硬塞進了太師府。許崇文氣得從病床上撐起身來，拄著柺杖追出來要罵人，卻見三個小童齊刷刷舉著茶盞，跪在廊下齊聲喚“太師爺爺”。
而那寧王見他出來，一溜煙退到院門口，笑嘻嘻丟下一句：“既然老太師不願見本王，那本王便不打擾太師收學生，明日起不來了。”
如此，三個孩子在太師府一學便是兩年。
寧王倒也守信，平日極少登門，除了逢年過節來蹭吃蹭喝，平日送孩子來去的多是寧王妃沈玉與側室柳氏。
不過最近三個月以來，太師府倒是常來了一位許崇文意想不到的人，傅侍郎家的次子傅璇衡。
按他當時的說法：“寧王救過舍弟長澤，國公府欠他一份人情。寧王出發嘉峪關前曾與淮王小舅子立下賭約，三個月後李承樞與張梓鑫會有一場比試。這三個月，由晚輩來負責寧王府二公子課業後的訓練。”
於是傅長晏每日在太師府留一兩個時辰。起初只教李承樞，後來李承曜與李昭寧見二哥留下，也磨蹭著不走，便從教一個變成了教三個。
而柳氏與沈玉為了候孩子，也常留在太師府內。三個月下來，太師府進出的人竟比往日還多。
今日更甚。
太師府前院正中一塊三尺見方的空地，邊緣用白灰畫了一道圓形的界線。
東側廊下襬了幾張紫檀圈椅，茶案上擱著青瓷盞，茶煙嫋嫋，那是張家的人與淮王妃的位置。西側廊下另設一排坐席，略簡些，是寧王府女眷的位置。
沈玉一身月白暗紋褙子，端坐如竹，手邊擱著一盞茶，目光落在空地上。李承曜站在她身側，板著一張臉，手負在身後，像一尊小號石像；李昭寧躲在他身後，好奇地觀察著周圍。柳氏坐在沈玉斜後方，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看著站在前方的李承樞。
頭髮全白了的許老太師許崇文坐在正北的廊下，一襲素白舊袍，手邊拄著一根烏木柺杖。他面前擺著一隻紫砂茶壺，壺嘴熱氣嫋嫋，卻不見他端起喝過。那雙老眼半闔著，像在打盹，又像在等什麼值得睜眼的東西。
對面廊下，淮王妃張黎坐在主位上。她身後立著西名淮王府護衛，個個牛高馬大，手按刀柄，沉默如牆。張景明與孫思思夫婦坐在她下首，張梓鑫站在父母前頭，雙手叉腰，下巴微揚。
三個月過去，張梓鑫又躥高了一截，站在那像一截被墩實了的小樹樁。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個半大孩子，是張家幾個旁支的表兄弟，個個都瞪著眼張著嘴，等著看熱鬧。
兩方人各據一側，隔著那片空地遙遙相對。
淮王妃用杯蓋不緊不慢地撥了撥浮葉：“懷瑾也真是，安排了孩子比試，自己卻跑去了嘉峪關。如今你們都是些婦孺幼子在此，待會兒真讓兩個孩子打起來，倒顯得我們張家倚強凌弱了。”
這話說得溫溫吞吞，字字卻都壓著分量。
柳氏攥著帕子的手又緊了幾分，她低頭看了看身側的李承樞。
三個月前這孩子還被張梓鑫壓在沙地裡動彈不得，如今個頭雖然躥了些，肩背也比從前結實了幾分，可比起張梓鑫那截小樹樁似的身板，還是足足小了一圈。
她又抬眼看了看對面，淮王妃身後那西尊鐵塔似的護衛立在日頭底下，影子從廊下一路鋪到空地邊緣。而她這一側，沈玉雖端坐如常，身後卻只跟著兩個丫鬟並一個老嬤嬤。柳氏心裡那條弦繃得快要斷了。
她不由轉頭看了沈玉一眼。
沈玉彷彿感知到了那道目光，卻沒有回看她。她正低頭用指尖輕輕壓平膝頭衣料上的一道細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院中這場對峙與她無關。
“今日是孩子比試，身後站著何人，不打緊。”
她的聲音不高，清平得像一碗涼白開，卻恰好落在淮王妃的話尾之後，不輕不重地接住了那話裡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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