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灰濛的晨霧裹著刺骨的涼意，燕家后角門悄無聲息地敞開，半點沒有辦喪事的肅穆，反倒透著一股刻意壓制的沉寂。
西個家丁弓著身，穩穩抬著一口柳木薄棺，腳步沉緩，棺身墜得結結實實，絲毫不見虛浮之態，任誰看都覺得裡頭躺著一具屍首。唯有燕兮兮與隨行的青禾心裡最是清楚，棺中與柳明柔身形體重相近的沙袋，紮紮實實壓著棺底，便是再細心的人，輕易也瞧不出異常。
這是柳明柔“暴斃”的第二日，主母趙氏一早便敲定了事宜，以側室身份低微、驟亡恐衝撞府中氣運為由，不許停靈，不許發喪，不許驚動柳家孃家，只令管家全程監看，即日抬去家族墓地偏角下葬，務求速埋速了。
正院暖閣內，趙氏披著繡蘭緞面披風，正慢條斯理地擺弄著茶寵，眉眼間不見絲毫悲慼，只剩除卻心頭大患的淡然。她自始至終都沒打算現身送葬，只淡淡叮囑前去監工的管家：“盯緊些，按規矩落葬，別在外頭惹來閒言，葬完立刻回府，府裡一切照舊，不必留半點痕跡。”
在她眼中，柳明柔本就是個妾室，如今沒了，不過是拔去一根礙眼的刺，草草入土，便是她最終的結局，多一分排場都是浪費。
送葬的隊伍寥寥數人，除了抬棺家丁、監工管家，便只有青禾，以及一身素布孝衣、身形單薄的庶女燕兮兮。
燕兮兮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波瀾，小臉蒼白卻神情沉靜，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攥緊。她走在棺木側後方，步子穩而慢，全程抿緊雙唇，不曾落一滴淚，沒有一聲嗚咽。叫人看上去只覺她悲切自持。
一行人避開前街正道，專挑僻靜小巷前行，抬棺的家丁步伐沉穩，棺身始終平穩，一旁的老管家時不時側目打量，見棺木沉重、抬轎家丁毫不費力，絲毫沒有起疑，只當是柳明柔屍首入殮後本該如此，一路催促著加快腳步。
不過半個時辰，便到了燕家族墓地最邊緣的角落。這裡雜草叢生，遠離主墳，是專門安葬無寵妾室的地方，寒酸破敗，毫無體面。事先挖好的墓穴又淺又窄，僅能容下這口柳木棺，連一塊刻字的石碑都未曾準備。
家丁們穩穩將棺木放入墓穴，動作利落，老管家上前兩步，俯身看了看棺身，又掃了一眼墓穴西周，確認毫無異樣，當即揮了揮手：“填土，儘快了事。”
燕兮兮緩緩上前，跪在墳前冰冷的泥土上，望著那口藏著沙袋的棺木，鼻尖酸澀翻湧，眼眶微微泛紅，卻死死咬住下唇，逼回了所有淚水。她對著墓穴，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抵著微涼的泥土，心裡默默與孃親道別——從今往後，國公府再無柳明柔，唯有這座假墳，替她瞞過世間耳目，而她遲早有一天也會離開這毫無親情可言的地方。
一鍬鍬黃土紛紛落下，漸漸掩埋了整口棺木，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堆起一座小小的墳包，沒有祭品，沒有祭拜，沒有任何儀式，潦草得令人心酸。
老管家見事己辦妥，當即催著眾人返程，燕兮兮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假墳，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的決絕，隨即起身，垂著頭默默跟在隊伍身後，一言不發地往回走。
回到后角門，下人早己備下火盆與清水，按規矩淨手淨腳、跨過火盆祛晦氣。燕兮兮一步步走過火盆，周身的寒意散了些許，臉上依舊是無波無瀾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破綻。
剛踏入內院，便撞見廊下閒坐的趙氏，趙氏抬眼掃了她一下，語氣淡漠疏離：“事了了？往後收心安分，莫要再惦記些不相干的人，壞了府裡規矩。”
燕兮兮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沒彎腰也沒作揖，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主母教訓的是。”
她順手理了一下衣袖，目光微垂，像是在應答，又像是在走神，最後只補了半句，聲音輕得像風拂過，卻透著一股涼薄：“只是人都沒了，總不能當沒這回事。”
這話剛落，廊下的空氣頓時沉了下來。
趙氏端著茶盞的手沒頓，只是手指沿著杯壁輕輕一滑，指尖摩挲著瓷壁，那是她冷靜的習慣。她緩緩抬起眼，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僅用了兩句話就輕飄飄蓋過了所有話題，語氣冷得像結了層霜：“這內宅，有我在，就是規矩。
說完，她放下茶盞，動作從容不迫。目光輕輕掃過燕兮兮，臉上沒什麼情緒，聲音卻輕飄飄地壓過來：
“不過是個庶女，還是安安分分做好分內事吧。畢竟，外人再怎麼，手也伸不到別人家裡。”
燕兮兮靜靜地站在廊下，風輕輕吹動她的裙襬，面上卻看不出半分起伏，只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緩緩垂下。
她沉默了一瞬，隨後極輕地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是把胸口憋著的那股悶氣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淡卻堅韌的弧度。
她知道趙氏沒說出口的話——你有乾孃，但那乾孃也不能插手燕家內宅之事；你那點子底氣，沒用。
她抬眼，望向趙氏離去的方向，眼神沉靜如鐵。
那眼神這不是認輸，而是記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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