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情緒，握著佛珠的手一頓，臉上的和藹淡了幾分，多了幾分瞭然的輕嘆。
她緩緩抬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燕兮兮冰涼的手背，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過來人才懂的無奈與通透：
“傻孩子，你問的哪裡是‘值不值’？你這分明是在心疼他，也在為自己揪心啊。”
裴老夫人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掠過的簷角，聲音緩而沉：“這世間行路，本就沒有那麼多‘值得’與‘不值得’的分明答案。有人把自身安危放在前頭，有人把大局謀劃扛在肩頭。錚兒他……是把‘護得住局面’看得比自己的身子骨更重了。可他糊塗啊，他忘了，有些傷長在自己身上，可那份疼，卻會實實在在紮在牽掛他的人心裡。”
她輕輕拍了拍燕兮兮的手，眼底盛著悲憫與溫和：“他以為這是隱忍擔當，你卻覺得這是孤注一擲；他覺得自己是壯士斷腕，你卻怕他到頭來滿身傷痕，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這中間從無對錯之分，只是他不懂，有些路，本可以兩個人一起走，不必他一個人扛下所有，拿自己去賭。”
屋內靜了片刻，清雅的薰香嫋嫋升起，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綿長。
燕兮兮垂眸，鼻尖微微一酸，眼眶泛著些許熱意，終究沒忍住輕聲道：“可他……不該這般不愛惜自己，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裴老夫人微微一笑，眼底清明通透，看著她柔聲道：“所以啊，這便是你要做的事。你要讓他清清楚楚知道，比起什麼宏圖大業、權謀大局，他平平安安、好好活著，才是你心裡最要緊的事。他若真懂了這份心意，真掂清了自己的分量，往後，便不會再輕易讓自己受這般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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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屋外，晚風掠過迴廊，捲起幾片零落的落葉。那扇半掩的門外，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己靜靜立了多久——正是趁屋內下人不注意、一路尋來的裴雲崢。
屋內的對話，他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指尖在身側死死攥緊，眼底的茫然與僥倖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動容。
原來，他自以為的隱忍謀劃、以身擔責，在燕兮兮那裡，竟是這般沉甸甸的傷害與揪心。
那一刻，他心裡忽然就篤定了一件事，再也沒有半分遲疑——
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會做這般傻事，再也不會讓她為自己擔驚受怕、滿心揪心了。
野利部首領帳內，沙盤旁的牛油燭噼啪爆了個燈花，映得野利阿固那張面覆風霜的臉沉鬱無比。
一名親衛渾身是汗地撲進帳，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掩的亢奮：“將軍！急報！裴照庭的長子裴雲崢，怕是命不久矣了 ！”
野利阿固握著銅製兵符的手微微一頓，抬眼時，眼底掠過一絲冷銳的笑意，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哦？訊息屬實？除了這個，還有別的動向嗎？”
千真萬確！”親衛連忙拱手補充，“裴府上下己在暗中準備後事，就連太醫院都己遞過病危摺子，信中還說，裴照庭那邊這兩日也定會收到確切訊息，屆時他心神必亂，根本無暇顧及邊關！”
野利阿固猛地一拍案几，沉聲道：“好！這回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霍然起身，走到沙盤前，指尖重重敲在石堡城的位置，目光如炬：“傳我將令！大軍原地休整兩日，養足銳氣！兩日後拂曉，隨我強攻石堡城！務必一鼓作氣，拿下這座關隘！”
帳內眾將齊聲應和，聲震屋樑，一股蓄勢待發的凌厲戰意，瞬間席捲了整個營帳。
石堡城·中軍帳內
燭火一跳一跳地晃著，空氣沉得像壓了千斤的石頭。
裴照庭身著重甲，穩坐虎皮交椅，周身氣壓凝如深淵。案几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幾日前親衛冒死送來的、裴雲崢親筆血書；另一樣，是今日午後剛到的、同樣來自雲崢的密信。
血書是給外人看的。密信裡寫的，才是真正的局。
“將軍！”一名斥候掀簾而入，滿臉急色，“野利阿固那邊探子傳回訊息，他們那邊得知裴大公子的事，正得意洋洋調整陣型，揚言……兩日後必破石堡！”
帳內眾將人臉色驟變。
“慌什麼。”裴照庭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了帳中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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