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絲竹聲終於歇在了身後的朱門裡。燕兮兮扶著崔令儀上了馬車，車簾一放，像把整座皇城的熱鬧都隔絕在外。長安城的夜風沿著車壁鑽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寒意。
崔令儀靠坐在軟墊上，面色不算好看，眉心擰著一道淺淺的痕跡。燕兮兮端詳了她一會兒，斟了盞溫茶遞過去，試探著問：“乾孃，是皇帝賞賜美人讓您不高興了麼？”
崔令儀接過茶盞，指尖在瓷壁上停了一瞬，隨即輕輕搖頭，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得像哄孩子：“沒有，皇上好意而己。兮兮莫要在意。”
燕兮兮眨了眨眼，很老實地接道：“我沒在意啊。燕大哥不是拒絕了麼？皇帝的心思咱們也不能左右啊。”
她說完這話，心裡忽然冒出另一個念頭：乾孃該不會己經知道她和裴雲崢之間的事了？這是替她不忿呢？正當她忐忑著要不要再試探一句時，一道聲音清清楚楚地撞進她耳中——
【歷來番邦進貢女子，都被作為人質充入後宮之中，蕭衍年今天單單要賜給錚兒，到底是何用意。】
燕兮兮一愣，她不太通曉這宮裡頭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但“人質”兩個字還是聽得懂的。番邦女子入宮為妃為嬪，名為恩寵，實為羈縻——這是寫在歷代朝章裡的潛規則。皇帝不把人往後宮塞，反而當眾賜給裴雲崢，這本就不合常理。
更讓她警覺的是，裴雲崢拒絕之後，皇帝竟沒有轉賜給其他世家子弟，就那麼輕飄飄地揭過了。好像這場賜妾根本不是真心要送人，只是要看看裴雲崢的反應。
就像往平靜的水面投一顆石子，不為捕魚，只為看漣漪盪開的樣子。
燕兮兮咬牙心底吐槽【狗皇帝，這是以給裴雲崢賞賜女人做幌子，到底想幹嘛。】
剛靠近馬車的裴雲崢腳步一頓，她也看出來了？
裴雲崢掀簾而入，帶進一縷宮牆外的夜風。他目光極快地掃過崔令儀，又落在燕兮兮臉上，隨即若無其事地坐下，淡淡道：“走吧。”
馬車駛動，轆轆壓過青石板。崔令儀不再開口，閉目養神，心裡卻一刻未停。燕兮兮聽見她的心音像走馬燈似的轉：【先帝在時，對裴家百般提防，蕭衍年登基這些年倒是變本加厲，如今又用這種手段……到底是試探，還是敲打】
燕兮兮忽然懂了。那一晚上看似風平浪靜的宮宴，賜美人不過是個水面上的浮標，底下牽著的，是整個朝局的暗湧。皇帝不是要給裴雲崢一個女人，而是要看他接不接這根線。如果欣然接受 :說明願意接受皇帝安插的人，君臣之間尚有默契，皇帝可以暫時放心。
如果拒絕 :說明裴家對皇帝的“滲透”保持警惕，甚至可能己經有了自己的盤算。至於那拒絕的方式和理由，也能反映裴家態度軟硬。
可皇帝的用意，真的只是這樣嗎？
裴雲崢坐在一旁，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面色平靜。聽著燕兮兮的心聲，倒也算透過她聽到母親心中所想，母親能想到這些倒不意外。但是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皇帝拒絕被拒時的那個眼神——不是被忤逆的惱怒，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像是早料到他不會接這份“恩賜”。
那這出戲，到底演給誰看？
馬車轉過長街，燕兮兮悄悄看了眼裴雲崢的側臉，又飛快垂下眼。她聽不見他的心思，卻感覺此刻他心裡有在謀劃著什麼。
【不行，回頭跟裴雲崢好好聊聊
燕兮兮攥緊了膝上的衣料，忽然覺得這深宮裡的每一道光都像刀鋒，自己到底夠不夠玩啊。
月色透過車簾縫隙，落在裴雲崢微垂的眼睫上。他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是說給夜色聽：“娘，別擔心，咱們回家再說”
燕兮兮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朝堂這張棋盤上，拒絕從來不是結局，而是下一步棋的開始。而皇帝今日埋下的這根線，不論裴雲崢怎麼答，線的那頭，都攥在皇帝的手心裡。
馬車繼續向前，京城的夜色濃稠如墨。誰都沒有再說話，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夜宮宴上那沒接下的賞賜，遲早要換一種方式，重新來一次。
暖閣內燃著凝神香，青煙如縷，蘇翎薇跪坐在軟榻旁，纖纖玉指輕重得宜地給蕭衍年捶著肩頸。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只那尾音微微打了個旋。
“這個裴雲崢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當眾拒絕我。”蕭衍年靠在引枕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玉帶，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翎薇聞言，捶肩的手頓了一瞬，隨即繼續動作，輕聲細語，卻藏著一絲試探：“皇上，臣妾有一事不明，不知您能不能給臣妾解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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