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百福祥綢緞莊內。
燕知意帶著丫鬟綠柳，正低頭翻看鋪子自家新繪的衣料圖樣，門簾忽然被風掀起，林書瑤如約踏了進來。她一身桃粉暗繡牡丹羅裙，外搭銀線滾邊軟緞比甲，鬢間珠翠點綴得疏密合宜，明豔端莊，半點不顯張揚。
“路上耽擱片刻，倒是讓你久等了。”林書瑤含笑走上前，二人早前便約好一同來挑裁新衣。
燕知意抬眸漾開淺淡笑意：“無妨，快來瞧瞧，鋪子新出了好些自家設計的樣式，不是外頭流通的尋常貨。”
二人並肩立在琳琅衣架前，隨手翻揀綾羅綢緞，閒話著各色花色與剪裁。
燕知意拿起一卷繡稿細細摩挲，語氣閒散家常：“自上次林家那場碰面後，咱們倒是許久未曾碰面。那日在府上鬧出的風波，事後伯母可曾對你多說什麼？”
林書瑤指尖撫過身前一匹雲紋錦料，神色平和：“倒也沒有，當時事發本就在家中，母親只是當場私下叮囑我幾句行事分寸，並未苛責於我。”
“那我便安心了。”燕知意淺淺一笑，話音輕輕一轉，裹著幾分懊惱無奈，“說到底，若非我那庶妹從中攪局，那日府裡也不會生出諸多是非。”
這話入耳，林書瑤瞬間憶起當日林家院內的窘迫場面，心底掠過一絲鬱氣，又記起兄長先前的囑咐，才壓下心緒淡淡開口：“無妨，我早己不放在心上。”
燕知意垂著眼盯住手中繡稿，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算計。她本想借當日林家的嫌隙勾起林書瑤的怨懟，可對方這般淡然，顯然沒留下半分芥蒂。她心思飛快一轉，面上溫婉笑意分毫未改，半點看不出內裡波瀾。
“你素來心性寬厚。”她指尖輕點繡面上盛放的海棠，語氣似隨口閒談，“只是我那庶妹向來行事隨心所欲，全然不顧旁人議論。”
話音微頓，她故作忽然想起一樁奇事，語氣添了幾分玩味：“說起來也著實奇怪，前幾日她去鎮國公府做客，這一住便是好幾日，至今也不見回府。尋常世家姑娘，哪有在外府久居不歸的道理？”
她自始至終垂首翻看圖樣，目光未曾落在林書瑤身上，看似只是獨自感慨，可話裡藏著的暗示，卻清晰首白。
林書瑤本己將林家那日的舊事拋諸腦後，聽罷這番話，眉頭不自覺輕輕蹙起，心底無端生出幾分紛亂揣測。
燕知意眼角餘光將她微妙神色盡收眼底，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卻不動聲色，隨手拿起一旁一匹月白暗紋料子遞到她面前：“不說這些閒言碎語擾了興致，你看這匹料子，花色清雅，最襯你的氣質。”
林書瑤心神早己飄遠，滿腦子都是燕兮兮久居裴家一事，心底隱隱浮起說不清道不明的猜想。
“書瑤，你瞧這料子如何？”燕知意見她魂不守舍，強壓下唇角暗藏的得意，故作溫和地舉著布料詢問，“可喜歡？若是閤眼緣便裁一件，你穿上定然好看。”
“嗯。”林書瑤心不在焉，連料子都未曾細看，下意識應聲。
燕知意揚聲朝外喚：“掌櫃的，店裡還有沒有其他新設計的款式，拿來我們瞧瞧。”
櫃檯後的王春香快步上前，臉上堆著客套笑意：“兩位姑娘來得正巧，昨日剛趕製出一批全新設計的外衫，還沒來得及上架，若是想看，我這就讓夥計取來。”
“既是自家新樣，自然要開開眼。”燕知意一門心思盤算著如何繼續挑撥，全然沒留意王春香笑意只浮在麵皮，並未落進眼底。
“二位先到這邊客座稍坐，喝盞茶歇歇，我即刻吩咐夥計取衣裳。”王春香側身引著二人走向待客茶桌，轉身便去後廚吩咐夥計。
燕知意順勢拉著心緒紛亂的林書瑤落座，林書瑤怔怔坐在凳上，腦海裡反覆盤旋方才燕知意的話。
她此前只在家中賞花宴上與燕兮兮有過一面之緣，那日短暫照面，她本想為難燕兮兮，最後卻鬧的自己有些難堪。後續對這她的所有印象，皆來自燕知意口中的片面說辭，總聽她言語間暗指燕兮兮心思詭譎、愛生事端、慣會暗中攪局，絕非安分之人。
可倏然之間，她想起兄長林硯昔日的一番談心。
哥哥為人通透沉穩，從不會首白論斷旁人好壞是非，向來只是冷靜剖白事理、客觀分析人情世故。從前那番話看似平淡提點，實則早己悄悄撥開她心頭迷霧。
林書瑤此刻徹底恍然。
她對燕兮兮先入為主的偏見，從頭到尾都只是聽旁人片面之言，從未親眼去看、親身去了解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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