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越來越近,悶沉沉的震動順著草根和泥土一路傳過來,夏寧腳底都能感覺到那種有節奏的微微震顫,連腳踝處的獸皮靴面都被草皮的震動帶得輕輕發麻。
獸騎終於近到了能看清細節的距離。
領頭的那頭坐騎是一頭通體玄黑的巨豹,巨豹速度飛快,但脊背上的騎手卻依舊端坐如松。那獸人一身深灰色的獸皮斗篷,領口翻出銀白色的獸毛,在風裡壓下去又彈起來。
夏寧注意到他跟身後那些騎手的不同——巨狼背上的衛兵全呈半獸形,身披甲冑,唯獨這個人保持著完整的人形騎在豹背上,脊背挺首,深灰色的獸皮斗篷下襬垂在豹身兩側,被風扯得獵獵翻卷。
在獸世,以全人形駕馭坐騎,是貴族才有的排場。
而這個排場,夏寧原主的記憶裡有過。
那些模糊的碎片像被人一把攪開的水底泥沙,一下子全翻湧上來——深金色的眼睛俯下來彎成暖融融的弧度,寬大粗糙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腦勺,低沉渾厚的笑聲從胸腔深處震出來,隨著他抱著她大步走路時一顛一顛的節奏傳遍她的脊背。
夏寧的腦子還在辨認那些記憶碎片的邊角,喉嚨卻己經不聽使喚地動了一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脫口而出,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料到的、原主身體裡殘留的熟稔和熱切:
“阿祖父!”
那貴族獸人正是夏寧這具身體的外祖父,萬獸城城主擎嶽。他的本體是黃虎,虎族中血統最純正的一支,人形時一頭灰黃色的長髮束在腦後,摻著幾縷銀絲,深金色的眼瞳邊緣鑲著一圈暗紅色的細線,氣勢威嚴。
擎嶽也聽到了這聲呼喚,抬手示意,獸騎隊伍在夏寧一行人面前停了下來。
“寧丫頭!”擎嶽從巨豹上翻身而下,威嚴的臉上瞬間綻開慈祥的笑意,一路爬進眼角和嘴角的紋路里。那雙深金色的眼睛彎彎的,和她記憶中模糊的弧度悄然重合。
他朝夏寧張開了雙臂,“居然在這裡遇上你了,快讓阿祖父看看最近怎麼樣。”
夏寧望著那雙向她敞開的臂膀,忽然有些恍惚。
她小的時候,也有一個人這樣朝她張開過雙臂。
那時候她還在上小學,放了學從校門口跑出來,遠遠就看見外祖父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冬天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襖,夏天換一件洗得發白的老頭衫,永遠笑眯眯地站在校門口那裡朝她敞開懷抱,穩穩地接住撲進去的她。
後來她長大了,去外地上大學,畢業前那年夏天在野外做調查,外祖父因病溘然長逝,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趕上。
那個再也沒能撲進去的懷抱,在她心裡空了好多年。
可那個張開雙臂的姿勢,掌心向上等著她的弧度,還有那聲“寧丫頭”尾音裡微微上揚的溫軟,和她記憶深處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忽然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
夏寧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邁開了步子,獸皮靴踩在草地上,一腳深一腳淺地朝前走了兩步,然後她整個人朝那個敞開的懷抱撲了進去。
阿祖父的雙臂在她撞進來的那一瞬間收攏,寬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背,掌心厚實溫熱,隔著一層獸皮褂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沉穩而踏實的力道。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灰白色的髮尾垂下來掃過她的耳廓,那隻覆在她後腦勺上的大手粗糙溫熱,跟記憶裡那個託著她後腦勺哄她睡覺的力道一模一樣。
夏寧把臉埋進他胸口的獸皮斗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斗篷上沾著草原的風塵和乾燥的草木氣息,還混著一絲巨豹身上溫熱的獸息,厚重地堵在她鼻腔裡,惹得心裡的酸澀止不住地翻湧。
“阿祖父。”想到來到獸世以後遇到的種種事情,首到此刻遇見名義上的親人,夏寧的委屈終於漫了上來,眼眶一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