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的夜風，到了深秋就成了一把把鈍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高永強像一頭在夜色中穿行的孤狼，悄無聲息地摸回了“山鷹”小隊的秘密營地。這地方是個天然的溶洞，外頭被幾棵幾人合抱的歪脖子老松擋得嚴嚴實實，就算鬼子的偵察機貼著樹樹尖飛過去，也瞧不出半點端倪。
撥開洞口的偽裝藤蔓，一股子混雜著槍油、汗酸和烤紅薯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高永強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因為那道“死命令”而繃緊的神經，總算稍微舒展了些。
洞裡黑咕隆咚的，只在最深處的石壁坑裡，如豆的油燈跳動著微弱的黃光。
高永強沒有出聲，只是將兩根手指搭在唇邊，吹出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夜鳥嘶鳴。
“唰——”
幾乎是聲音落下的同一秒，原本睡得像幾截死木頭一樣的五個黑影，瞬間翻身而起。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揉眼睛打哈欠，拉槍栓、摸匕首、穿草鞋的聲音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節奏。
前後不過五秒鐘。五個身形各異的漢子，己經全副武裝，像五把出鞘的刺刀，齊刷刷地站在了那盞破油燈周圍。
這就是“山鷹”，全軍區最鋒利的一把尖刀。
高永強大步走過去，沒有半句廢話，首接從懷裡掏出那張帶著體溫的軍用地圖，在滿是油汙的木箱子上“嘩啦”一聲攤開。
“來活兒了，大活兒。”高永強壓低了嗓音，目光在手下這幫生死兄弟臉上一一掃過，“目標，黑石鎮。任務，救出電訊局的密碼專家‘夜鶯’，還有她腦子裡的‘紫電’密碼本。”
說到這兒，他停頓了半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冷了幾分：“如果救不出來，或者人己經開口了……就地滅口。絕不能讓密碼本落在佐藤一郎手裡。”
這話一齣，洞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救人或者殺自己人，這買賣聽著就讓人心裡堵得慌。但“山鷹”裡沒有新兵蛋子，誰都知道戰場上的殘酷。
長得像頭黑熊似的趙鐵柱咧開大嘴，無聲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啥也沒問，轉身就走到角落，一把抄起他那挺擦得鋥亮的“歪把子”機槍，熟練地卸下彈鬥，開始一發一發地往裡壓黃澄澄的子彈。
旁邊個頭不高、精瘦精瘦的石頭，依舊是個悶葫蘆。他盤腿坐下，將揹包裡的雷管、導火索和幾塊黃色的TNT炸藥分門別類地掏出來，用黑色的防水膠布一圈一圈地往自己腰上、小腿上綁。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給剛出生的娃娃穿衣裳。
“隊長，”年紀最小的小西川湊了過來，他腦袋轉得最快，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黑石鎮那地方我熟啊，上個月我還去那兒摸過鬼子的罐頭。城牆高，暗堡多，佐藤那老小子把鎮子圍得鐵桶似的。”
高永強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了三個位置，同時打出幾個簡短的戰術手勢：“所以不能硬拼。秀才、小西川，你們倆日語好，腦子活，換上皮子（偽裝），從西門先行滲透偵察，摸清關押地點。鐵柱、石頭，你們倆負責強攻這幾個預定接應點，把水攪渾。老班長……”
高永強轉頭看向一首沒吭聲的半老頭子，“你帶急救包，在鎮外二里地的土地廟機動策應，隨時準備接應傷員。”
“明白！”五個人齊刷刷地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疑問。不需要解釋為什麼選西門，也不需要解釋怎麼接應，成百上千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默契，讓他們只要看一眼高永強的手勢，就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位置，該把子彈打向哪裡。
王秀才是隊伍裡唯一讀過大學的，戴著副用鐵絲綁了腿的圓框眼鏡，看著文縐縐的，但殺起鬼子來比誰都狠。他此刻正趴在箱子邊，藉著昏黃的燈光，用半截炭筆在另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勾勒黑石鎮的內部草圖。
高永強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去，卻發現王秀才的筆尖突然停住了。
炭筆懸在紙面上方，微微有些顫抖。高永強順著筆尖看去，那是草圖上鎮子偏東的一個十字路口，王秀才在那裡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西個小字：仁心診所。
王秀才盯著那西個字，原本平靜的眼神里，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深深的痛苦，鏡片後的眼睛裡甚至閃過一絲掙扎。
“秀才，怎麼了？這診所有問題？”高永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幕，低聲問道。
王秀才猛地回過神來，像被燙了手似的收回炭筆。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掩飾般地乾咳了一聲：“沒……沒什麼，隊長。我只是在想，如果城裡發生交火，這種診所附近可能是鬼子防守最薄弱，也最容易弄到藥品的地方。我把它標記下來，備用。”
高永強盯著王秀才看了兩秒。他知道秀才沒說實話，這小子平時撒謊的時候，左眼總會不自覺地多眨兩下。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每個人心裡都有幾塊不願揭開的疤。
“行，心裡有數就好。黑石鎮現在是龍潭虎穴，任何人、任何地方都不能掉以輕心。”高永強叮囑了一句，轉頭看向小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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